“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怎么对老先生如此不礼貌?”。

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期,在广州中山大学某招待所,发生了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

我国著名作家、翻译家、学者,比较文学的奠基人之一的贾植芳,携夫人任敏前往中山大学开会。

会议结束后,已经70多岁的贾植芳,带着妻子去招待所开房,结果招待所的服务员提出要看结婚证,否则不能开同一个房间。

此言一出,贾植芳才惊觉,自己跟任敏一起生活了将近50年,婚姻关系竟然松散到连一纸婚书都无法出具。

两个70多岁的老夫妇,被别人要结婚证,拿不出来还不让住一起,要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

见状,也已经70多的中山大学老教授吴宏聪,立马站出来,给贾植芳夫妇打圆场,在他的劝说下,服务员才不情不愿的开了房。

回到房间的贾植芳,是感慨万千,他跟任敏的婚姻,没有任何法律约束,但任敏却跟着他飘零半生,甚至,他4次入狱,坐牢25年,她都对他不离不弃。

贾植芳,山西汾阳人,1916年出身于当地一个地主家庭,他们家的发迹,是从贾植芳的曾祖父开始的。

他的曾祖,是个穷苦农民,为了生计,独自一人跑到京城当“个体户”,因为能说会道,结识了不少官场人物,当然,大部分都是清廷的低级军官,

后来,贾植芳的曾祖,还曾以随军商人的身份,跟着曾国藩统帅的湘军,去打太平军,在战场上给湘军供应日用品,靠着胆子大,贾植芳的曾祖发财了!

老子英雄儿好汉,贾植芳的爷爷,也是个胆大至极的人物。

八国联军打进北京后,北京的商人们惊慌失措,连忙逃跑,但在成衣店当伙计的他,却一点也不怕,留下来帮着东家看铺子,也是因此,他荣升掌柜,后来,还捐了个“六品顶戴”,有了官身。

然而,这个胆子大也不一定是好事,因为亲眼目睹洋人杀人,贾植芳的爷爷受到了惊吓,最后神经错乱而死。

在曾祖和爷爷两代人的努力下,贾家脱贫了,成了汾阳有名的大地主,到了贾植芳父辈这一代,已是锦衣玉食。

也是在这一代,贾家分化了,贾植芳的伯父,像自己的先人一样上进,年纪轻轻便去了北京打拼,还结识了汪精卫等人,在这些人的照顾下,生意越做越大,成了腰缠万贯的商人。

而贾植芳的父亲,则选择了躺平,留在村子里,当起了不务正业,闲居乡间的公子哥。

到了贾植芳这一代,则重新找回了先祖们敢闯敢拼的精神,不过,他们追求的,不再是财富,而是人格独立,思想自由。

1929年,13岁的贾植芳考入了太原私立中学,在这里接触了新思想、新文化,对文学有着浓厚兴趣的他,开始提笔写文,并以“冷魂”的笔名,在《太原晚报》上发表了处女作——《一个兵的日记》。

1932年,16岁的他前往北平的崇实中学读书,见识更广的他,写出来的东西更吸引人眼球,先后在多家报纸发表文章。

贾植芳到北平之时,正是九一八爆发之际,他也不可避免的,卷入了学生运动。

1936年,他还因参加129学生运动,被北平警察局以“共党嫌疑”逮捕,幸亏伯父出面,这才把他保释出狱。

因为贾植芳太“叛逆”,伯父怕他惹出更多祸端,于是出资把他送去了日本读书,并且告诫他,一不要搞政治,二不要娶日本老婆!

贾植芳到日本没多久,侵华战争全面爆发,这让他痛心疾首,他提笔写了一篇《人的悲哀——自一个记忆》,寄到了上海生活书店出版的《工作与学习丛刊》。

很快,这篇文章,便摆到了编辑胡风的面前,胡风对贾植芳是大加赞赏,写信与贾植芳交流,在胡风的影响下,贾植芳回国,并加入了国民党的军队,奔赴山西中条山抗日前线。

在前线,他亲眼目睹军队中的腐败,亲眼看到国民党军官是如何肆意殴打、辱骂下层士兵,是如何肆意克扣军饷,这让贾植芳愤慨异常。

他也曾与上官数次争辩,很快,他就因有“共党嫌疑”,接到命令,让他去洛阳第一战区司令部政治部学习。

这让贾植芳心里咯噔一下,因为害怕被抓,他借口回家探亲,离开了部队,带着六名宣传队员,跑到了西安,把这六名队员送到了八路军办事处。

他本人也留在了西安,担任胡风创办的“七月社”西北特派员和特约撰稿人,在此期间,贾植芳写了不少文章,他的思想也日渐成熟。

1939年11月,贾植芳来到重庆,在国民党政府军事机关报《扫荡报》当编辑,然而,没多久,他便被派到了陕西新闻检查处工作。

可无论在哪里,贾植芳都干不长久,因为他写的东西太过“正直和精神”,他们总怀疑他,于是,贾植芳就辞掉工作,一心从事写作。

1943年,在友人的介绍下,贾植芳结识了正在陕西商业专科学校上大学的女大学生任敏。

任敏也是山西汾阳人,家里是做票号生意的,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

然而,与别的富家小姐不同,任敏身上没有脂粉气和娇气,她从小独立,读书用功,是新时代的新女性。

而且,任敏不喜欢那种油头粉面金玉其外的花花公子和奶油小生,反而追求心灵的共鸣的,看重的是性格的力量和魅力。

在认识贾植芳之前,任敏就是他的读者,相识之后,二人更是有聊不完的话题。

1944年,在相识没多久后,他们便在黄河边上的一间土坯房里,结为夫妇了。

结婚之时,没有来宾、没有贺礼、没有婚宴,更没有所谓的结婚证,但从此刻起,他们的心,便紧紧的连在了一起。

很不幸,二人结合仅仅3个月,贾植芳便再次被以“共党嫌疑”,遭到了通缉,任敏跟着贾植芳,开始了逃亡生涯。

为了躲避追捕,他们在柴草堆、芦席篷、破车厢、荒野小店相偎相依,度过了一个个寒冷的夜晚,其中艰辛,一般人根本无法体会。

1945年,贾植芳夫妇辗转来到徐州,当时,徐州是汉奸郝鹏举的地盘。

郝鹏举跟贾植芳,曾有过一面之交,对贾植芳很热情,以为他是来要官的,还表示一个给他个官当。

然而,贾植芳却志不在此,他来此的目的,其实是想以朋友的身份,来策反郝鹏举,让他调转枪口打日本人。

可惜,郝鹏举并没有听他的,而且,他的到来,还引起了日军特高考的注意,他被以“搞策反”的罪名逮捕。

贾植芳被捕后,任敏是心急如焚,她一面找各种关系,营救丈夫,一面变卖东西,想方设法买通看守,每天进监狱给贾植芳送饭。

好在一点,当时的日寇已是强弩之末,贾植芳被捕仅仅3个月,他们便投降了,贾植芳也被放了出来。

出狱后,他们辗转来到上海,等到上海时,全身上下仅剩8分钱,好在他们在上海有个生死之交叫胡风,胡风收留了他们。

1946年,解放战争打响,贾植芳夫妇,也投入到上海的民主文化运动中来,他们冒着前所未有的白色恐怖,先后在《大公报》、《文汇报》等报刊接连不断发表文章。

1947年,贾植芳夫妇再次被捕入狱,原因是他们在地下报纸《学生新报》上发表文章,“煽动”学生。

这是贾植芳第三次入狱,也是任敏第一次品尝铁窗的滋味。

这次被捕,贾植芳夫妇坐了1年多时间的牢,直到1948年10月,才在胡风等好友的营救下出狱。

出狱后的贾植芳夫妇,依旧是反动派的眼中钉,为躲避他们的迫害,夫妻二人搬到了沪西的一个农家院居住,开始闷头做学问。

1949年5月25日,上海解放,贾植芳夫妇是欢欣鼓舞,他们终于解放了,再也不用生活在恐怖阴影之下。

上海解放后,贾植芳在做学问的同时,还去了上海震旦大学中文系教书,日子过得轻松自在。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样美好的生活,仅仅过了5年,他便再次卷入风波,再次入狱,因为……他的挚交好友胡风出事了。

被捕后的贾植芳很硬气,虽身陷囹圄,但他直言不讳,跟胡风是共患难的朋友,还为胡风辩护。

也是因此,他吃尽了苦头,在牢里待了8年时间,直到1963年,才被释放,前往青海的一个劳改农场改造。

在他被捕的第3天,他的妻子任敏也被抓了,单位要她跟贾植芳划清界限,任敏拒绝,因此被监禁16个月,1959年,更是以莫须有的罪名,被判处有期徒刑10年,也被送到了青海的监狱。

1969年,任敏获得了自由,出狱后的她,四处打探丈夫的消息,可惜却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她返回了山西汾阳当农民,一来,可以替丈夫孝顺公婆,二来,将来丈夫出狱,更容易找到自己。

在老家汾阳,任敏跟家乡人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我就是想等着出一个结果!”。

因为这句话,任敏又苦苦等待9年,终于,在1978年,贾植芳出狱了,重新去了复旦大学教书。

此时的贾植芳,已坐牢23年,他们夫妇也失联了23年。

听到这个消息,任敏立即动身,前往上海寻找丈夫,二人见面后是抱头痛哭。

1980年,贾植芳获得平反,夫妻二人开了瓶酒,开怀痛饮,是又哭又笑,也是这时候,任敏才把自己这些年的遭遇,告诉了贾植芳。

重获清白之时,贾植芳已经64岁,身体状况也不好,但他并未就此沉沦,而是珍惜人生剩余不多的时间,继续写作,继续做学问。

除此之外,还四处奔走,参加各种学术会议,于是便有了文章开头,在中山大学招待所的遭遇。

虽然没领结婚证,但一起经历无数风风雨雨的他们,比大多数“合法夫妻”的感情更加坚固,也比他们更加恩爱。

1997年,77岁的任敏突然患病,等送去医院一检查,竟然是脑中风,这让贾植芳心痛不已。

任敏在医院治疗了半个月,他就衣不解带,在妻子病床前陪了半个月。

半个月后,任敏病情好转,可以回家了,贾植芳高兴的像个孩子,可令他没料到的是,回家仅仅1天,任敏的病情便恶化,再次住进了医院。

当时,任敏的状况已经非常严重,治疗已经没有多大的意义,但贾植芳却不愿放弃,哪怕一天的医药费高达500多块,他也坚持要救她!

他拉着妻子的手,哭着道:“任敏啊,以前别人整我们,我们没有办法,现在好了,我们一定不能被自己打倒,你要好起来啊!”。

在任敏住院期间,贾植芳的积蓄,被耗费一空,为了能继续给妻子治疗,80多岁的贾植芳没日没夜伏案工作,只为能多挣些稿酬。

在医护人员的不懈努力下,任敏保住了命,但却一直昏迷不醒,可即便如此,只要爱妻活着,贾植芳就心满意足了。

他把她带回家悉心照料,给她刷牙洗脸,陪她“说话”,几乎片刻不离任敏身边。

即便是有人上门做客,贾植芳需要暂时离开去陪客人,在客人走后,她也会来到妻子床前,告诉她是谁来了,他们聊了什么。

虽然拼尽全力,但比贾植芳小4岁的任敏,还是在2002年,先一步离开了人世,享年82岁。

丧妻的贾植芳,是悲痛至极,在任敏走后,她的房间依旧保持原样,每天,贾植芳都会在任敏遗像前,摆放鲜花、水果等物,只要在家,他每天中午,都会陪着妻子“喝一杯”……

2008年,在任敏病逝6年后,贾植芳也走完人生路,享年92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