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讲讲李安电影中的融合与超越。李安在书中回忆了这样一件事:《喜宴》在欧洲电影市场大获成功并摘得柏林电影节金熊奖时,有人批评李安的电影太过追求圆满结局(happy ending),反而少了些突破与改变的决绝,电影演到结尾,开头铺张的问题并没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只是故事中的人物各退一步,各取所需。李安对这一批评耿耿于怀,解释说对圆满的追求,乃是自己个性的一部分,他所追求的并不是快乐的结局,而是对完整、完全的满足,里面有着委曲求全的意味。用他的话来说:“人要求全,就一定要受些委屈。”
这种“委曲求全”的个性来自东方文化。华人同胞能够轻松理解李安电影的圆满结局,将之解读为“中庸之道”的体现。李安的电影往往建议人们在处理事情、看待问题时,要把握好度,不偏不倚,不走极端,追求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状态;在处理人际关系时遵循道德规范;在面对各种事物和选择时权衡利弊,找到最恰当的方式。
在构思李慕白这一人物时,李安曾思索过佛教的“中阴间”说法。它指的是人在轮回转世与升天之前经历的过渡时期,代表着一段情境的终结与另一段情境的展开。这种中间状态既类同于李安游走于东西之间的工作、生活状态,也代表着中式哲学的智慧。
拍摄《理智与情感》时,李安发现简·奥斯汀描述的理智(sense)和情感(sensibility)就好像中国的“阴阳”。他多次提到,“阴阳”是中华文化的精髓,“足以与西方文化较劲而毫不逊色”。由此我们发现在李安电影中有着两类女性角色:一种是外阴内阳的玉娇龙,与她相似的是《饮食男女》中的家倩和《理智与情感》中的玛丽安;另一种是外阳内阴的俞秀莲,与她相似的是《饮食男女》中的家珍和《理智与情感》中的埃莉诺。
这样一种中庸之道,使得李安在面对中西文化时不会走向极端,反而展现出兼容并包、协调融合的能力。对他而言,一切都离不开一个字——“缘”。这也是书中出现最多的概念。《推手》中老朱说“生死有命,一切皆缘”,《喜宴》里高爸爸讲“海内结合之缘分”,《饮食男女》中提到“聚在一起吃饭就是缘分”,此外,李安谈起合作过的演员,都是“来了走了,过眼云烟,但凭戏缘”。回忆起《卧虎藏龙》在奥斯卡上的风光,李安说:“周润发、杨紫琼上台颁奖,李玟唱主题曲,马友友演奏大提琴”,煞是好看。虽然“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但缘散还会再聚,这也是中国哲学的智慧。
李安擅长将东方文化的家庭伦理、哲学思想与西方文化的个人主义、现代观念结合,并运用西方电影的制作技术、叙事结构和镜头语言,来展现东方文化特有的细腻情感、传统习俗和价值观。这种融合,不是简单的拼凑,而是有机的结合,让东西方观众都能从中看到自己文化的影子,也能理解和欣赏另一种文化,从而实现跨文化的对话与交流。
李安拍摄了更多类型和题材的影片,不断突破人们对他的认知。在过往印象中,我们偏向于认为李安是更重人文的导演,但在这些年里,他不断地钻研技术。他在《少年派的奇幻漂流》中挑战了3D,之后又在《比利林恩的中场战事》中挑战3D+4K+120帧,他说他想以此来探索电影未来的样子。2019年,李安在接受许知远采访时被问到,他觉得自己给电影史留下什么遗产?李安给出了一个有趣但又令人尊敬的回答,他说:“一个拍电影蛮努力的人吧,就是这样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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