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9年2月18日,北京功德林——’老王,听说你要走了?’几名同囚的国民党将领围住王耀武,语气里掺着羡慕也掺着担忧。”首批战犯特赦的名单刚刚贴出,编号001的王耀武赫然在列。按理说,这是大喜事,可沈醉却悄悄嘀咕:“他若是再等等,也许能多活十年。”
彼时,新中国的宽大政策进入第三个十年节点。第一批特赦战犯只有33人,王耀武从关押10年的高墙走向社会,待遇、安置都算优厚。不过,对比仍在功德林的黄维、杜聿明等老友,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落差感,不期而至。
1960年春,他搬进北京北师大附近一处小平房,配有医护,每月补贴也不低。外表看,他像个普通退休干部,背着双手,散步于校园林荫。可熟人能听出,他说话越来越慢,常常停顿。医生诊断:高血压并心律不齐,必须静养。
1968年7月3日清晨,人民医院发布简短病危通知,当天傍晚,64岁的王耀武离世。消息传到功德林,沈醉摇头:“早出来,反添烦恼。”这句评语后来越传越玄乎,竟演变成“被妻子卷款私奔,活活气死”。谣言的生命力,比真相顽强得多。
先听一听流传最广的版本:王耀武在山东寿光被俘时,名下已有百万元家产,妻子郑宜兰与副官王昭建暗中勾连,携巨款逃往美国。出狱后,他得悉内情,当场中风,郁郁而终。故事高潮迭起,细节逼真,甚至连“卫生纸暴露身份”都被写进戏本,精彩得像电视连续剧。
然而2000年,《香港商报》刊登郑宜兰签名澄清:没有私奔,没有巨款,更无所谓“副官情变”。郑宜兰的解释很朴素:1949年2月上海局势紧张,王耀武让家人离开大陆,她带着9个孩子从南京飞香港,途中全靠空军老下属协调机位。到港时身上仅剩几根金戒指,卖掉换房,一家人挤在九龙城边的旧楼里。多年后,为了子女教育,他们又辗转哥斯达黎加。钱从何来?靠典当、靠做小买卖,远没外界想象的“巨额”。
那副官王昭建呢?实际上,他在台湾病逝,从未踏足美国,也未与郑宜兰有任何交集。至于所谓“卷走战利品分红”,在74军内部早有记录:王耀武确实组织过饼干厂、胶鞋厂,却是军官集资,股份公开。赚了钱,士兵也能分到福利。军饷没克扣,名声自然好。沈醉私下评价:“能打仗,也懂算账,但不吸兵血。”这一点,无从抹黑。
王耀武跌得最惨的一次,并非财产流失,而是1948年济南失守。崮山突围失败,他乔装成农夫,因一卷进口卫生纸被识破而被俘——这段反倒是真事。入狱后,他写《战争回忆》十余万字,详细剖析鲁南战场,与其说求自辩,不如说求心安。
特赦后,他最盼的,是与分在香港的家人团聚。奈何手续繁杂,探亲申请一次次被退回。1962年中印边境局势紧张,涉外通行证几乎停发,他彻底绝望。1964年冬天,郑宜兰通过红十字会提出离婚,理由只有一句话:“无法尽妻子责任,希望你有人照应。”那封信像刀子。王耀武口齿本就不清,当晚血压飙到240,半身不遂。医生从此把他当高危病号看护。
沈醉所谓“首批特赦是坏事”,到底坏在哪?一言以蔽之:生活环境骤变,心理准备不足。关押时期,有同病相怜者作伴,有医务所全天候看护,情绪相对平稳。出狱后,他要面对现实琐事,面对难以逾越的家庭阻隔。精神防线,比身体更脆弱。
再看看后来被特赦的黄维、宋希濂。1964年获释时,国家经济好转,探亲政策放宽,他们能较快与家人见面,心态明显轻松。黄维活到85岁,宋希濂更是百岁才谢幕。对比之下,王耀武的64岁显得过于短暂。
也有人追问:若无离婚打击,结果会否不同?医学上无法证实,但明摆着,精神重压加速了他身体的溃散。沈醉并非诅咒,只是一种同侪式的惋惜。
王耀武去世后,小女儿王鲁云在北京守灵。她替父亲做了一个决定:不搬回香港,留下来工作。2006年,她在《大公报》再度澄清父母旧事,最后一句写道:“流言如尘,拂之即散,但愿后人识得真相,无须传讹。”短短十二字,道尽一桩陈案的来龙去脉。
传言固然吸睛,可经不起档案、口供、家书的逐条核对。王耀武的结局,归根到底是疾病加心理创痛,而非所谓“财色双绝”。离奇故事能流行几十年,说明大众对那段动荡岁月依旧好奇,也提醒研究者:细节要靠史料,不靠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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