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并没有用多少笔墨描写贾芹,却把贾府内部那套权力逻辑,借着他淋漓尽致地暴露了出来。
贾芹家境很一般,但他的运气不错。
他不单姓贾,还有个相当能干的母亲周氏。
元妃省亲后,荣府要安排人管理小沙弥、小道士,周氏立刻盘算:“谋一个大小事务与儿子管管,也好弄些银钱使用。”于是坐轿子去求凤姐。
凤姐答应得干脆。
她逼着贾琏去办,“好歹依我这么着”。
这不是第一次,更不是唯一的一次。
结果,托贾琏没用,托凤姐却成了。
用人事安排告诉大家:权力必须过我这一关,是凤姐和贾琏夫妻之间博弈的常规。
周氏不找贾琏找凤姐,眼光很准,钻营得很巧。
她看得很清楚,真正决定贾芹仕途的,是凤姐的需要。
正如米歇尔所说:“组织是寡头统治的摇篮。”
凤姐要树立威信,就必须把人事当成权力的舞台,而这类任用恰恰不依赖能力。
而这恰恰是贾琏的软肋。
贾琏明面上是当家人,却没办法制衡凤姐的扩权行径。
他始终缺乏治理手腕,凤姐又是荣府赖以运转的中枢。
于是,凤姐的越权,他只能容忍,甚至要假装配合。
权力场里的夫妻关系,本质上就是资源分配的默契。而贾琏若真要跟凤姐争,反而动摇了自己的位置。
所以,周氏的钻营、凤姐的精明、贾琏的退让,合在一起,就铸就了贾芹的“必然得势”。
这不是偶然,而是系统逻辑。
贾芹到了家庙,便真的把自己当了“爷”。
贾珍骂他:“你到了那里自然是爷了,没人敢违拗你。你手里又有了钱,离着我们又远,你就为王称霸起来,夜夜招聚匪类赌钱,养老婆小子。”
当然,贾芹确实是个混账,但这不是一个不混小子的偶然堕落,而是权力放任下的必然。
正如托克维尔提醒我们的:“权力不受限制时,最容易腐败的不是强者,而是弱者。”
贾芹这种“远房老四”,一旦得了点权,就成了系统里最危险的变量。
问题是,贾珍虽恨得牙痒痒,却也动不了真格。
他要考虑宁荣两府的平衡。毕竟这是凤姐的人事安排,背后还有贾琏的面子。宁国府若强硬处置,不啻是公开翻脸。
于是他只能放狠话:“等过了年,我必和你琏二叔说,换回你来。”
这就是典型的内部权力制衡——看似家长说了算,实则人人掣肘。
政治学里有句老话:“权力的分散并不总是自由的保障,它也可能是腐败的温床。”
贾珍不敢下手,正说明了贾府内部早已陷入这种扭曲的均衡。
所以,贾芹的“顺风”根本不是他个人的幸运,而是系统性的必然。
在这样的家族里,血缘是通行证,信任是硬通货,能力反而无关紧要。
顶级资源不是流向最能干的人,而是流向最安全、最能彰显权力的筹码。
周氏的钻营,是敲门砖;凤姐的越权,是必然;贾琏的退让,是无奈;贾珍的掣肘,是妥协。
所有的路径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不成器的小子,反而能得到好处。
这正是劣币驱逐良币的机制。
系统越腐烂,越不需要能人。
因为能干的人可能会挑战规则,反而造成系统局部的失灵。
所以,最妥帖的做法,恰恰是要权力分给那些“没威胁”的不成器的子弟。
韦伯说过:“官僚制的理性化是不可避免的,但它的衰败也是不可避免的。”
在贾府,所谓“理性”就是血缘的分配和内部的信任,而所谓“衰败”,就是贾芹这种小人得志。
曹雪芹没有交代贾芹的最终结局,但其实结局并不重要。
他的存在本身已经揭示了一个事实:当权力体系本身走向僵化和自我保护时,个人的能力再无意义,唯一有意义的,是你站在哪个血缘节点上,能否成为权力平衡的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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