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岁那年，我做了一个决定。收拾行李，从儿子家搬回老家的小镇。
走的时候没有告别，就像当年悄悄来一样。八年前儿媳生产，我放下手头的生意，从老家赶过来。那时候想的很简单，帮忙带孙子，让年轻人安心工作。谁知道这一帮就是八年，八年里我洗尿布、做辅食、接送上学，把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带成了小学生。
可到头来，我成了这个家里最多余的人。
儿媳妇总是用那种客气又疏远的语气跟我说话，"妈，您辛苦了"、"妈，不用您操心"。听起来体贴，实际上每一句都在划清界限。她会在我做饭的时候重新洗菜，会在我收拾房间后再整理一遍，甚至会悄悄把我给孙子买的玩具收起来，换成她认为"更有教育意义"的。
最让我寒心的是那天晚上。我半夜起来给发烧的孙子量体温，正好撞见儿子和儿媳在厨房里小声说话。
"你妈这样下去不行，孩子都被惯坏了。"
"我知道，可是..."
"可是什么？她总是插手，我说什么都不听。昨天我让诚诚自己吃饭，她又端着碗追着喂。这样下去孩子怎么独立？"
我站在走廊里，手里还拿着体温计。那一刻突然明白，原来在他们眼里，我不是帮手，是累赘。
第二天我就开始收拾东西。儿子察觉了，过来劝我："妈，您别多想，雯雯她就是..."
"就是什么？"我打断他，"就是嫌我老了，碍事了？"
儿子张了张嘴，没有否认。
我笑了，那种很冷的笑。"你们年轻有想法，我理解。既然觉得我多余，那我走就是了。"
"妈，您这是何必..."
"何必什么？何必给你们添堵？"我继续往行李箱里塞衣服，"八年了，我也累了。回老家清静清静，挺好的。"
儿媳妇在门口探头探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既希望我走，又担心别人说她不孝顺。
我没给她纠结的机会，当天下午就买了火车票。
临走前，我蹲下身子抱了抱孙子。小家伙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奶声奶气地问："奶奶，您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答，只是亲了亲他的额头。有些话，说了也白说。
回到老家的日子，出奇的平静。
我重新收拾了院子，种了些菜，养了几只鸡。每天早上听鸟叫声醒来，晚上看着夕阳西下，这种生活我以前觉得无聊，现在却觉得珍贵。
没有人在我做饭时挑三拣四，没有人在我收拾时重新来一遍，也没有人用那种客气的语气跟我划清界限。我可以想几点起床就几点起床，想吃什么就做什么，这种自由我差点忘记了。
邻居李嫂子知道我回来了，经常过来串门。"你这是想开了？"
"想开什么？"
"还装糊涂。城里住得好好的，怎么又跑回来了？是不是和儿媳妇闹矛盾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淡淡地说："各人有各人的活法。"
李嫂子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太要强。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有了孩子就把老人当保姆，用完了就嫌弃。我侄女也是，生了孩子让她婆婆过来帮忙，结果天天嫌这嫌那的。"
我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择菜。有些事情，说多了也没意思。
可是第三周开始，儿子的电话就频繁起来。一开始是试探性的问候，后来越来越急躁。
"妈，您不会真的不回来了吧？雯雯说她做错了什么您直说。"
"妈，您别任性了行吗？家里真的需要您。"
我听着他越来越焦虑的声音，心里倒是越来越平静。需要？什么时候需要了？是锅炉坏了不会修，还是孩子生病了不会照顾？
转机来得很突然。
那天晚上九点多，儿媳妇亲自给我打电话，声音里带着哭腔："妈，您快回来吧，我真的撑不住了。"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平静地问："怎么了？"
"诚诚从您走后就不好好吃饭，每天晚上都要找奶奶，有时候半夜会哭醒。我和志强都要上班，根本顾不过来。昨天诚诚在学校和同学打架，老师说他情绪很不稳定。妈，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您，您回来吧，好吗？"
我握着电话，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心情很复杂。
"还有别的吗？"我问。
"什么？"
"除了孩子，还有别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儿媳妇小声说："妈，我发现我什么都不会。以前您在的时候，我以为带孩子、做饭、收拾家务都很简单，现在才知道有多难。我每天累得要死，可是家里还是乱七八糟的。志强回来看到这样子，也开始抱怨了。"
我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妈，您在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明天我就回去。"
"真的吗？太好了，我马上告诉诚诚。"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月亮很圆，夜很安静。我突然想起年轻时候读过的一句话：人啊，总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不过这次回去，有些话我得说清楚。我可以帮忙，但我不是保姆。我可以疼孙子，但不会惯着所有人。
六十三岁了，我总算明白一个道理：被需要的感觉很好，但更重要的是，要让别人知道你的价值。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拾行李准备回城。李嫂子过来送我，笑着说："看吧，还是得你回去。离了你，他们什么都不是。"
我提着行李，回头看了看住了大半年的老房子，心里很踏实。
这一次回去，我不是灰溜溜地被嫌弃的老人，而是被真心挽留的家人。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认输，而是为了看清楚自己的位置。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