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年,正好六十整。单位给我办了个不大不小的欢送会,领导讲话客气,年轻同事们一边鼓掌一边看手机。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体面地送出笼子的老猫。自由是自由了,只是没人再需要你准时出现在某个位置。
儿子是在那年春天给我打电话的。他说妈,你反正退休了,要不来帮我带带孩子。语气不算恳求,更像安排。他那时候刚升主管,忙得脚不沾地。儿媳刚生完,身体弱,一个人撑不住。
我答应得很快。那会儿我刚和老伴离婚三年,房子大得空,钟声都显得响。人一闲下来,就容易多想。我拎着两只箱子去了他们工作的城市,南方,潮湿,空气里有点海水味。
孙子出生没几个月,小小一团,哭声细得像猫叫。我第一晚守着他几乎没睡,盯着他呼吸。那种感觉很奇怪,好像又活回去了。人老了,总想找点理由证明自己还派得上用场。
儿媳对我最初是客气的。她叫我“妈”,声音软软的,给我准备房间,还特意换了新床单。我心里是感激的。我这个人,从来不善于表达温情,但别人对我好,我记得牢。
头两年过得很满。孩子肠胃不好,半夜总醒。我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膝盖疼得像生锈的门轴。儿子加班晚归,常常凌晨一点才到家。儿媳要挤奶,情绪起伏大,有几次抱着我哭,说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我那时拍着她背,说慢慢来,孩子会长大,人也会。
我是真心把这里当家过。
孙子三岁那年,上幼儿园了。白天轻松些,我开始给家里做饭,打扫,顺便接送孩子。邻居老太太说我像保姆,我笑笑没接话。人老了,面子这东西,其实也没多值钱。
真正的变化,是在第四年慢慢出现的。
儿媳换了工作,收入比儿子高了不少,人也更忙。她开始讲究饮食,讲究教育理念。她说孩子不能吃太多盐,说我炒菜口味重;她说孩子要培养独立,说我抱得太多。她说话仍然客气,但客气里带着一种审视。
我开始学着用空气炸锅,学着查儿童营养餐。可人年纪大了,学东西慢。有一次我给孩子炖排骨汤,油没撇干净,她回来闻到味道,轻轻皱了一下眉,说妈,这样不健康。
她语气平静,我却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作业的学生。
儿子多数时候是沉默的。他在饭桌上刷手机,偶尔抬头说一句,妈也是好心。那句话听着像缓和,其实更像结论。
第五年,矛盾开始有了形状。
孙子上小学,作业多。我文化程度不低,当年也是单位骨干,可课本改了几轮,我看着那些拼音和数学思路,竟有点吃力。有一回辅导作业,我按老办法讲,孩子写错了。儿媳晚上检查作业,脸色一下冷了。她没冲我发火,只是对孩子说,以后作业妈妈来教。
那句话轻轻的,却像把我从岗位上调走。
后来我就只负责接送,做饭,洗衣。儿媳给我每月转两千块,说是零花。我一开始推,她说妈你拿着吧,不然我心里过不去。我便收了。可每次收到转账提醒,心里都不太自在。像被标了价。
第六年冬天,事情发生得很普通。
那天是周五,我接孙子放学,顺路给他买了糖炒栗子。他爱吃,我想着周末也没什么课业压力。回家后,他吃得满手都是糖渣,笑得很开心。
晚上儿媳回家,看见袋子,脸色沉下来。她问是谁买的。我说我买的。
她把袋子丢进垃圾桶,声音不大,却很干脆。她说妈,孩子现在牙齿在矫正,医生说要少吃甜的。停了一下,她又说了一句,我其实早就想说了,您带孩子的方式,真的有点落后。
那一刻屋里很安静。孙子站在一旁,不敢说话。儿子在沙发上低头刷手机,没抬头。
我忽然发现,自己站的位置很尴尬,像一个多余的摆设。
我点了点头,说好,以后注意。然后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得很大,水声盖住了我的呼吸声。
那天晚上我没睡。我躺在床上,数着天花板的裂纹。六年像一条绳子,从我脚下一点点抽走。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加班、出差、考职称的日子。那时我觉得辛苦是值得的,因为那是我的人生。
而这六年,我像在替别人活。
凌晨三点,我起床,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其实也没多少,我来的时候带得不多。孙子画给我的画我带走了几张,其余留在抽屉里。我知道他会慢慢忘记我。
天刚亮,我订了最早一班高铁票。收拾行李时,手有点抖,不是难过,是一种很奇怪的轻松,好像终于可以停下来。
早餐我照旧做了粥和鸡蛋。儿媳起床时,我正把行李箱推到门口。她愣了一下,问我去哪。
我说回老家住一阵子。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是不是我昨天话说重了。我看着她,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她也不过是个被生活追着跑的年轻女人。她没错,只是我们站的位置不同。
我说没有,你说得对。孩子是你们的,我不该管太多。
儿子这时候才从房间出来,问我怎么这么突然。我没解释太多。人到这个年纪,解释往往显得多余。
孙子跑过来抱住我腿,问奶奶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摸了摸他的头,说等你长高一点再说。他点头,很认真地量了一下自己的身高。
我拖着箱子下楼,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上却很平静。我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最讨厌的一句话——女人到老了就只能围着儿孙转。那时我觉得这是偏见,现在才知道,那其实是一种提醒。
高铁启动时,我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城市一点点退远。手机响了几次,儿子发来消息,说让我再考虑考虑。我没回。
回到老家那天,邻居王嫂正在晒萝卜干。她看见我,说这么早回来养老啦。我笑了笑,说是啊,提前适应。
晚上我一个人吃饭,炒了个青椒肉丝,盐稍微放多了点。我尝了一口,忽然觉得味道很好。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其实还是要学会和自己过日子。
六年不算短,也不算长。只是让我明白一件事:亲情有时像租来的房子,住得再久,也要记得钥匙不在自己手里。
而我现在,终于有了自己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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