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办完退休手续那天,是个阴天。

人事把最后一张表格递给我,说,李姐,真羡慕你,52岁就能回家享清福了。

我笑了一下,签字的手很稳。

清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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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个字听上去像一块软糖,含在嘴里,却没有味道。

我在单位待了三十年,从打字员做到行政主管,没什么大出息,但也算体面。儿子前年结婚,去年添了孙子。儿媳产假结束后,没人带孩子,保姆一个月八千,还不放心。儿子在电话那头犹豫地说,妈,要不你提前退了吧,来帮帮我们。

他说得小心,好像是求人。

我却很痛快。

我那时真以为,这是被需要。

人一到中年,最怕的就是不被需要。

收拾东西那天,同事送我一盆绿萝。我抱着纸箱下楼,忽然有点像年轻时调岗,心里竟然还有点期待。

我以为,我是去开始新生活。

头一个月,确实像新生活。

我住进儿子家次卧,房间朝北,有点暗,但干净。孙子才八个月,白白胖胖,一笑就露两颗牙。我抱着他,他的小手抓住我衣领,口水蹭我一肩,我心都软了。

儿媳对我也客气,叫我妈,早晚都说谢谢。

我每天六点起床,熬粥,蒸蛋羹,洗奶瓶,换尿布,哄睡。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踏实。

晚上他们加班回来,我把热好的菜端上桌,儿子说一句,妈,有你真好。

那一刻,我觉得自己没退场。

我还在这个家的中心。

第二个月开始,事情慢慢变了。

儿媳的谢谢少了,变成了“妈,你记得把辅食打细一点”“妈,别给他穿太多,现在讲究科学育儿”。

语气不重,只是越来越像交代工作。

有一次我给孩子喂小米粥,她皱眉,说网上说两岁前不要加盐。

我说我没加。

她哦了一声,还是把碗端走,重新做了一份。

我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做错事的钟点工

我开始学着用手机查“科学带娃”,背那些我听不懂的词:感统训练、早教启蒙、睡眠周期。

可我越努力,越不对。

孩子半夜哭,她说是我白天抱太多;孩子便秘,是我水果喂少了;孩子感冒,是我开窗通风。

所有问题,都能绕到我身上。

我不反驳。

我怕他们觉得我老了、落后了、没用了。

第三个月,矛盾第一次真正摊开。

那天周末,他们都在家。我洗完衣服,顺手把他们房间也收拾了一下。儿媳回来,看见我把她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挪了位置,脸色立刻变了。

她说,妈,你以后别进我们房间了,好吗?我东西有自己的摆法。

声音不大,但很冷。

我愣了一下,说,我只是看有点乱。

她说,我习惯这样。

那句“习惯这样”,像是在说,你不属于这里。

儿子在旁边打圆场,说,妈,你别操心太多,你就带好孩子就行。

带好孩子就行。

原来我的职责这么清楚。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是陌生的小区灯光,没有我老家那棵梧桐树,也没有楼下卖豆浆的老头。

我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我家。

我只是一个被临时调用的人。

第二天早上,我听见他们在客厅说话。

儿媳小声抱怨,说和老人住一起太压抑,连吵架都不敢吵,还要处处顾及我。

儿子叹气,说再忍忍吧,省钱。

省钱。

我端着奶瓶的手抖了一下。

原来我不是妈。

我是成本控制。

那一瞬间,我脸烧得厉害。

不是生气,是难堪。

好像三十年工作、半辈子体面,全被一句话抹平了。

中午他们出去吃饭,说让我在家看孩子。我坐在沙发上,孙子在婴儿床里睡觉,屋子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

我突然特别想我那间老房子。

旧是旧,可每一样东西都听我的。

冰箱上贴着菜谱,阳台晒着被子,邻居阿姨会敲门借酱油。

我在那里是主人。

在这里,我连开电视声音大一点,都要看人脸色。

第一次认真地想,要不要回去。

可我又舍不得孙子。

他醒来时会冲我笑,嘴里咿咿呀呀地叫,那一刻,我还是他的全世界。

我在厨房站了很久。

最后,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我想回老家住一阵子。

他秒回:怎么了?是不是我们哪里没做好?

我盯着那行字,忽然很累。

他们其实没错。

他们只是年轻,只是有自己的生活。

错的是我。

我以为血缘就等于归属,以为牺牲就能换来位置。

人老了,最怕自作多情。

晚上他们回来,我很平静地说,我想回去住段时间,老房子空着也可惜。

儿媳愣了一下,说,妈,要不再住住?

语气客气得像挽留一个房客。

我笑笑,说,我也想清静清静。

儿子送我去车站,路上一直说对不起。我拍拍他的手,说,别多想,我还没老到非得给你们带孩子。

火车开动时,我突然松了一口气。

不是逃跑,是归位。

窗外往后退的城市灯光里,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女人这一辈子,总在为别人腾地方:为丈夫,为孩子,为孙子。

到最后,连自己的角落都没有。

可人活到五十多岁,总该给自己留张椅子。

哪怕旧一点,也得是自己的。

回到老家那天傍晚,我推开门,一股灰尘味扑面而来。

我却笑了。

我把窗户全打开,风吹进来,窗帘哗啦啦响。

那声音,比任何一句“有你真好”,都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