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岁那年,被公司裁了。
通知来得很体面,人力把我请进小会议室,递了热水,说是“结构优化”。我在那家公司做了二十七年,从打字员做到行政主管,工位换了三次楼层,年轻人来来去去,最后留下的是我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补偿金不算少,按年头给的。人力劝我想开点,说现在很多人四十岁就走人。我点头,还跟她道谢,好像是我自己提的离职。
真正难的是回家那天。电梯里邻居问我怎么这么早,我说调休。那是我第一次撒这种没必要的谎。
儿子下班回来,我才说了实话。他沉默一会儿,说,妈,正好,你也累了这么多年,在家歇歇,帮我们带带孩子,小宝也离不开你。
他说得很自然,像是替我安排了一个体面的退路。我也确实累了。那几年公司人少事多,我常年失眠,胃也不好。于是点了头。
第二个月,孙子就送来了。
孩子那时一岁半,刚会走,见谁都笑。我每天六点起床,熬粥、蒸蛋、洗他的小衣服。儿媳上班忙,把孩子交给我时总是客客气气,说辛苦妈了。我听着心里熨帖,觉得自己还有用。
补偿金我没动,大头存了定期,留一部分做日常开销。我想,等找到合适的工作再说。可五十岁的简历投出去,多半石沉大海。偶尔有面试,对方一听年龄,就开始劝我做顾问、做小时工,语气里是礼貌的拒绝。
慢慢地,我也不投了。
带孩子这件事,占据了我全部时间。小宝夜里醒,我也跟着醒;他发烧,我整夜量体温。儿子儿媳倒也不是不管,只是他们白天工作,晚上回来已经疲惫。我心疼他们,能揽的都揽过来。
有一次朋友约我喝茶,我临出门,小宝哭着不让我走。儿媳看了我一眼,说,要不妈您改天吧,孩子今天有点黏人。
我把包放下,说好。
那天我突然意识到,我的时间已经不是我的了。
真正的转折,是在两年后。
那晚吃完饭,小宝睡了,儿媳把一本本子放在餐桌上。她说,妈,我们想和您商量点事。
本子翻开,是密密麻麻的数字。奶粉、尿不湿、早教班、疫苗、自费药,还有房贷、车贷。她语气平静,说现在压力大,想做个家庭开支规划。
我点头,这很正常。
她接着说,妈,这两年您也在家里吃住,我们也没算得太细。但以后可能要稍微分一分,比如水电、买菜的钱,大家心里都有数。
那一瞬间,我并没有愤怒,只是有点恍惚。我看着那些数字,想起小宝半夜哭时,是谁抱着在客厅来回走;想起他第一次叫“奶奶”,是对着我;想起我两年没买过一件像样的衣服。
我问她,那带孩子这块,怎么算?
她愣了一下,笑笑说,妈,您是奶奶,这个怎么能算钱呢。
我也笑了,说对,亲情不能算钱。
那晚我很久没睡着。身边的小床上,小宝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胳膊上。我轻轻把他的手放回去,心里像被什么压着,不疼,但沉。
第二天,我去银行,把一部分存款转成了自己的账户单独管理。又去中介那里,看了几套小房子。中介小伙子很热情,给我算首付、算贷款,好像我还有三十年可以挥霍。
其实我只想要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哪怕小一点。
决定说出口那天,是个周日。
我做了顿饭,比平时丰盛些。吃完,我对儿子说,我准备搬出去住一阵子。
儿子以为我生气了,连忙解释,说他老婆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理清开销。我说我明白,她没错,你们也没错。
错的是我自己,把界限过日子一样过没了。
我说,我带小宝,是因为我愿意,不是因为我该;你们养我,是情分,不是义务。既然大家都讲清楚了,那就清楚到底。
儿子低着头,不说话。儿媳脸色有点难看,但也没再说什么。
搬家那天,小宝抱着我的腿哭。我心软得厉害,差点就不走了。可我还是把他的手轻轻掰开,对他说,奶奶去住新房子,周末来看你。
新房子在老城区,五十多平,一室一厅。窗外是梧桐树,夏天会有蝉叫。第一晚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启动的声音。我坐在小沙发上,忽然不知道手该往哪放。
后来,我在社区找了份图书管理员的工作,钱不多,但清净。整理书架时,常有老人来借书,有的跟我聊天,说儿女忙,很少见面。我听着,不劝,也不安慰。
各人有各人的账。
儿子偶尔带小宝来看我。孩子长高了,见我还亲,但不像从前那样离不开。我有点失落,又觉得正常。
有次儿子走前,往我桌上放了个信封。我没打开,就推回去,说不用。我们都笑了笑,像两个客气的熟人。
现在想来,被裁员那天,并不是最糟的日子。人失去工作,还能找别的;失去位置,才是真的没处安放。
我并不恨儿媳。她算账,是因为心里有数,要过日子。只是她提醒了我一件事:人到晚年,若只剩下“有用”,那一旦没用,就什么都不是。
五十岁以后,我才慢慢学会,把自己当回事。
钱不算多,房子不算大,身边也不热闹。但夜里关灯时,我知道这屋子是我的,时间也是我的。
至于亲情,不必算账,也不必抵押。
能相见时好好说话,已经是运气。剩下的,各自走路,各自承担。
人这一生,终究要有一次,是为自己搬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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