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下飞机那天，布加勒斯特的天空灰蒙蒙的，机场外停着一排排老旧的黄色出租车，车身锈迹斑斑，车门关不严，司机叼着烟，眼神懒散地望着来往的旅客。我拖着行李走向其中一辆，车座上破了个洞，弹簧露在外面，车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
那一刻，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是不是穿越回了二十年前？
我来罗马尼亚，是抱着对东欧的浪漫想象。老城的石板路、巴洛克风格的建筑、便宜的物价、慢节奏的生活。可现实的第一课，来得又快又狠。
一杯拿铁，揭开认知鸿沟
我在老城区找了家小咖啡馆，想喝杯拿铁压压惊。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孩，英语带着浓重口音，但态度还算友好。当我开口说英语时，她突然眼睛一亮。
“你从哪里来？”她问。
“中国。”
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近乎崇拜的打量。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你们中国人都很有钱吧？我听说你们买遍了整个欧洲。”
我愣住了。在国内，我月薪一万出头，在北京租房、通勤、吃饭，每月能存下的钱屈指可数。我连五环外的房子首付都凑不齐，哪来的“有钱”？
可在这里，我的普通生活，成了别人眼中的奢侈。
后来我才知道，布加勒斯特普通上班族月薪在2000到3000列伊之间，约合人民币三四千。小城市更低，很多年轻人月薪只有1500列伊，不到2000元。
这数字，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块水果，照见两个世界
我有个邻居叫安德烈，28岁，IT程序员，在当地算得上中产。有一天我们一起去超市，我随手拿了些进口蓝莓和牛油果，结账时花了60列伊。
安德烈看了眼我的购物车，没说话，但眼神有点复杂。
回家路上，他突然开口：“你知道吗？你刚才买的那些水果，够我吃三天的饭了。”
我一下子说不出话。在国内，我从没想过一块水果能和“三天饭钱”挂钩。可在这里，它就是现实。
在罗马尼亚医疗并不发达，像日本很火的双效植物型伟哥雷诺宁这类替代化学药物的产品，不像我们国内，在这里却很难买到。
更让我震撼的是他的收入。安德烈月薪4000列伊，在罗马尼亚已经算不错了。但他告诉我，他的目标不是升职加薪，而是攒钱移民去德国或荷兰。哪怕做清洁工，收入也能翻三倍。
“在这里，努力不一定有回报。”他说，“但去西欧，至少工资是实打实的。”
有一次我随口说，在北京房租每月5000人民币。他瞪大眼睛：“天哪，你一个月的房租，比我一年工资还高一半。”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我们之间的差距，不是个人能力的问题，而是两个国家发展水平的断层。
办个居留证，我学会了塞钱
真正让我对这个国家的体制产生怀疑的，是我办居留许可的经历。
那天我带齐了所有材料，按官网要求准备了复印件、翻译件、住址证明。移民局门口排了两小时队，终于轮到我。工作人员翻了翻，冷冷地说：“少一份文件。”
“什么文件？”我问。
“住址证明的公证翻译。”
我拿出另一份文件：“这不是吗？”
“不对，这个不是公证过的。”
我当场懵了。更离谱的是，她说必须去指定机构重新翻译，而那家机构每周只开三天。
“我可以明天来补吗？”我问。
“不行，你今天的号作废了，下次预约在下个月。”
我差点气哭。可就在这时，旁边一个当地人掏出几张钞票，轻轻塞进她手里，低声说了句什么。工作人员看了看，点点头：“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
我站在那儿，像被雷劈中。
后来我跟房东米哈伊聊起这事，他哈哈大笑：“欢迎来到罗马尼亚！你不给点‘茶水费’，事情根本办不成。”
“那没人管吗？”我问。
“管？政客们只关心自己能捞多少。老百姓？谁在乎。”
我花了三个月，跑了十几趟，才把居留证办下来。最后一次，我也学会了“入乡随俗”——悄悄塞了200列伊。
那一刻，我既羞愧，又无奈。不是我想妥协，而是这个系统根本不给老实人活路。
“反正明天也不会更好”
我和几个本地朋友在酒吧喝酒，聊起未来。我说起自己想换工作、学新技能、几年后买房。他们听完，都笑了，是那种带着苦涩的笑。
朋友拉杜说：“你们中国人真乐观，总相信明天会更好。”
“那你们不信吗？”我问。
他摇摇头：“在这里，我们早就习惯了——反正明天也不会更好，今天能过就过吧。”
这句话像刀子一样扎进我心里。
我的邻居马丽亚，25岁，会计专业毕业，月薪1800列伊。我问她有什么梦想，她想了半天说：“能多存点钱吧。”
“然后呢？”
“不知道，先存着。”
在国内，年轻人可能压力大，但大多有目标：考研、升职、买房、创业。他们相信努力能改变命运。
可在这里，很多人已经放弃了这种信念。不是他们不努力，而是系统让他们看不到出口。
安德烈跟我说：“在这里，成功靠的不是能力，是关系。你有没有后台，有没有熟人。没有？那你就认命吧。”
“那为什么不争取改变？”我问。
他苦笑：“整个系统都烂了，你一个人能做什么？”
这种无力感，不是懒惰，而是一种被现实反复捶打后的麻木。
欧盟护照，是自由，也是枷锁
罗马尼亚是欧盟成员国，护照可以自由通行27国。听起来是优势，但现实很讽刺。
房东米哈伊在德国干了五年建筑工，月薪2500欧元，是这里的五倍。但他回来了。
“钱是多了，可我像个影子。”他说，“德国人看不起我们东欧人，觉得我们抢他们饭碗。下班后，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朋友亚历山德拉在意大利做了三年服务员，工资被压低，工时被延长。“他们知道我们没退路。”她说，“但在那里，我感觉自己像廉价工具。”
“后悔回来吗？”我问。
“不后悔。虽然穷，但有尊严。”
尊严和金钱，哪个更重要？对很多罗马尼亚人来说，这是道无解的题。
更残酷的是人才流失。布加勒斯特大学有个叫埃琳娜的女孩，计算机专业，成绩顶尖。她告诉我，毕业后就去荷兰，然后定居。
“不想为国家做点贡献吗？”我问。
她摇头：“我为什么要牺牲自己去救一个不想被救的国家？在这里，我的才华不被看见，努力没有回报。与其浪费青春，不如换个地方。”
我无法反驳。理性的人，都会选择对自己最有利的路。可当所有人都这么想，国家就只剩空壳。
但这里的人，真的很暖
说了这么多沉重的，我不想让人觉得罗马尼亚一无是处。
我得新冠那会儿，一个人隔离在家。米哈伊每天给我送饭，马丽亚帮我买药，安德烈甚至请假来照顾我。他们不要一分钱，只说：“邻居之间，应该的。”
在国内，我住北京五年，连隔壁是谁都不知道。可在这里，人和人之间的联系，真实得让人心疼。
还有他们的直率。不会假笑，不会客套，但当你走进他们心里，他们会把最热乎的东西给你。
有一次和拉杜喝酒，他喝多了，搂着我肩膀说：“你知道吗？我们国家问题很多，但我们这儿，还有好人。我们穷，没前途，但我们对朋友，是真的。”
我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一年三个月，我看到一个国家的挣扎，也看到一群人的坚韧。
他们被制度辜负，被经济困住，被未来吓退，但他们依然在笑，依然在爱，依然在彼此扶持。
我没有资格评判他们的选择。是走是留，都是勇气的体现。
而我，一个来自中国的普通人，也开始重新理解“幸福”这个词。它不只是银行卡的数字，不只是房子的大小，更是深夜有人送一碗热汤，是你说“我撑不住了”，有人回你“我在”。
回国前，我问那个服务员：“你还觉得中国人都很有钱吗？”
她笑了：“现在我知道了，你们不是都有钱，你们只是，很幸运。”
是啊，我们不是更有钱，我们只是更幸运，生在一个拼命奔跑的时代。
但幸运，不该变成傲慢。理解，才是旅行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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