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8月20日,“黄国欢杀人案”二审由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在揭西县人民法院开庭。从下午3点半到晚上9点,本人旁听了整个庭审过程。
黄国欢,广东揭阳普宁市马栅村人。2024年7月25日,他在本村快递站门口连捅村支书黄某其数刀,致其当场身亡。2025年3月31日,揭阳中院一审判他死刑。上诉后,黄国欢从看守所里递出了一纸连标点符号在内总共不足百字的“求助信”。一经家属上传网络,即引发公众关注,一边倒的舆论,均为“刀下留人”。
二审法庭上,被害人和被告人及被告人家属一度情绪失控,法庭甚至动用了法警来维持秩序。根据庭审信息,此案背后,事出有因,看似简单的泄愤杀人(对于本案性质目前法院合议庭仍在审理中),其根源,实则多年来村民与村集体代表人之间因征地及征地赔偿款分配问题所形成的深层次矛盾。
综合庭审信息及黄国欢家人走出法庭后的讲述,可以还原悲剧发生的大致脉络。
悲剧发生的前一日,也就是2024年7月24日,黄国欢的老父亲在医院重症病房去世,而他的母亲此刻也正因尿毒症住院。为给父母治病,54岁的黄国欢早已身心疲惫——除了举债累累,至少透支有14万元信用卡外,而且据称至父亲去世,他已三天三夜未曾合眼。
悲剧发生的当天,适逢周五,黄国欢急于去找村委的工作人员办理相关证明拿到父亲的“土地征收补偿款”。此前2022年,有关部门就告诉他,当地的土地征收补偿款被打入了社保账号,需要“等老人去世后”才能提取。因此,急于用钱为父亲办后事、为母亲看病的他,于当天上午10时许来到村委。办事的文书则称村委无法为其解决问题,要求黄国欢去找防疫站开证明。之后他又辗转社保局、市政服务中心、街道办等处,期间查到,父亲的社保卡上竟然根本没有这笔土地补偿款!而且这几个部门都没能告诉黄国欢要去哪里才能解决这个问题,也没有人帮他开老人火化所需要的证明。黄国欢跑了半天,无获而归。
两个小时后,他在村里“菜鸟驿站”八角亭店取完快递正要离开时,遇到了马栅村村支书黄某其。
黄国欢向村支书反映此事。黄某其还是让他去村委找之前找过的文书。
该文书其实就是黄某其的弟媳,上午在村委时黄国欢曾向其询问过黄某其的联系方式,她就没有给。而现在黄某其竟然还是让他去找村文书。根据一审判决书的显示,黄国欢由此认为黄某其是在推诿刁难自己,“遂萌发杀害黄某其的念头”。
黄国欢从自己二轮电动车后座下的储物箱取出一把单刃尖刀——据其到案后供述,因自己一直举报村里的土地问题,害怕被人报复,就带着尖刀防身——他持刀追进快递站反手划伤黄某其肩颈部,捅刺其右肋部和大腿。驿站快递员许某某也在阻止的过程中受轻微伤。整个行凶过程不到20秒。随后,黄国欢拨打110报警,留在原地待捕——黄国欢本人、家属、辩护律师及众多旁听者均认为此举明显属于自首,但一审判决并未认定。
有周围群众对黄某其进行了约15分钟心肺复苏抢救后送医救治。但不幸的是,黄某其最终还是因为右季肋区创伤致肝脏破裂大出血死亡。法医鉴定有肋骨折断,可能因现场群众救治不当导致。
一审判决认为,黄国欢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犯意坚决,但参加了二审旁听的著名前律师隋律师则对此定性坚决反对。认为这就是一起普通的杀人或者伤害案件,根本谈不到“手段残忍、情节恶劣、犯意坚决”——有关部门欲置黄国欢于死地的意图非常明显。
众多旁听者则认为,有关部门的这个态度或与该案背后长达十几年的“村民维权”大背景有关。
早在2008年,时任马栅村村支书黄某乙就瞒着村民,将村内的集体土地非法倒卖。黄国欢在二审法庭上说到,黄某乙将一亿多的补偿款打入其名下的基金会,每年年末向村委支付利息。2014-2015年,数千名村民十几次集体抗议黄某乙私自卖地和涉嫌贪污征地款的问题,甚至有几十个村民因此被逮捕判刑,有些时至今日仍在狱中——此即著名的“普宁高铁站征地事件”。时任普宁市市长曾亲率领调查组来到村里,召开村民代表大会了解情况。会议中村民代表都声明没有同意卖地。最后市长给出了解决方案,黄某乙投案自首被有关部门判刑2年多,但征地款还是没有落实到村民手里。
在2016年厦深铁路揭阳段建设用地征地后,又有多个新的普宁市城镇建设用地项目需要征收马栅村的土地,涉及到了新的土地补偿款问题。据说,从2016年起,至少有3849万元征地补偿款汇入村账,却像石沉大海,一直不公布分配方案。
黄国欢作为村民一员,从2019年开始,就向信访部门举报土地征收赔偿款没有落实到村民个体的问题。彼时,村支书已经从黄某乙变为黄某其。
据庭审信息可知,直到2022年3月26日,马栅村才公布了补偿款的分配方案,其中包括厦深铁路和普宁市城镇建设共六个项目的征地社保留存资金,被一次性统一打入符合条件村民的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账户中。根据该方案规定,打入账户的养老金只有在退休年龄后才能按月支取——这也就是黄国欢在父亲去世前一直接收到的说法:父亲的土地补偿款被征用为社保,等老人死后才可提取。但为什么当他父亲死后急需取用这笔钱时,却又被告知账户上并没有钱呢?
这个答案,直到一审判决书出来、黄国欢被“判处死刑”后,他才获知:早在2022年5月28日,时任村支书(即本案被害人)黄某其曾经召开过一次“村民代表大会”(实际是61人的党员大会),会上全票表决通过了一项剥夺本村16岁以下,59岁以上村民获得征地赔偿款权利的决议。
但是,该项决议无论从法律上、还是情理上,都是明显说不通的:
首先,截止目前,中国尚没有任何一部法律,可以剥夺59岁以上村民应当得到的土地征收补偿款。
其次,从程序上讲,既然马栅村早在2022年3月26日就确定了养老保障留存资金的具体分配方案(即明确每家每户有多少人符合分配条件,每人所获补偿款是多少),并在4月12日截止了录入。但是16岁以上59岁以下的村民才有权获得征地社保留存资金的说法却是此后在4月19日黄某其主持的村“两委”(村民委员、党支部委员)会上,由8名两委干部提出的。会议记录显示,当时说该方案要提交村民代表大会讨论通过后才能实施,但实际上名单已经在3月26日确定并在4月12日截止录入。5月28日所谓“全票通过”该方案的会议也只是一个61人的党员大会,根本不是“村民代表大会”,更没有获得三分之二以上村民同意。甚至说,包括2022年3月26日公布的那个征地赔偿款补偿方案,黄国欢和多名受访村民都毫不知情……这能有效吗?
从情理上讲,相邻其他村没有一个出台类似规定,马栅村是基于什么考虑要搞这样一个完全不顾大多数村民意愿的“土政策”呢?
2022年2月9日发布的《普宁市人民政府关于印发普宁市被征地农民养老保障留存资金分配实施方案的通知》中曾明确说明,被征地农民不论参加城乡居民基本养老保险、城镇职工基本养老保险或未参保的,都应将征地社保资金一次性划入。且不讲普宁市政府的这个规定是否合法,但至少可以证实黄国欢父母本来是有城乡居民养老保险账户的,为什么却被黄某其为代表的村委给剥夺了呢?
由此可知,压垮黄国欢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就是让他失去理智行凶杀人的直接诱因,就是他一直被告知父亲去世后本可提取出来作为丧葬费的几千块补偿款,最后真到急用时竟然根本就没有!
这,无疑成为黄国欢胸中无处纾解的愤怒。
实际上,类似土地纠纷所形成的矛盾在国内并不鲜见,就像黄国欢杀人案一样,造成社会重大影响的刑事案件甚至时有发生——就在2025年7月5日,靠近普宁的潮州市潮安区金石镇辜厝村也发生了一起村民杀死村书记和书记儿子、然后服农药自杀的恶性事件。目前该案尚无任何通报,据知情人士透露,起因亦与土地问题有关。
土地是农民赖以生存的根本。通过黄国欢杀人案,希望有关部门能够依法严肃调查土地出卖和土地征收的赔偿落实问题,重视群众诉求,避免类似悲剧再度重演。
【作者系独立媒体人吴骏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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