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村的新屋,梁上还贴着红 “囍” 字。

柱子搂着媳妇春燕,在新炕上翻了个身。土坯墙刚刷的白灰,呛得人鼻子发痒,却掩不住心里的甜。

这三间瓦房,是柱子砸锅卖铁,又借了半村人的钱才盖起来的。窗棂雕着喜鹊,门环擦得锃亮,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柱子,你听。” 春燕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发颤,“院里有动静。”

柱子揉了揉眼,侧耳听。院门外的老槐树,叶子 “沙沙” 响,像是有人在树下喘气,粗得像风箱。

“是风刮的。” 柱子拍了拍她的背,“新屋结实着呢,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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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上说着,心里却打鼓。盖房时,泥瓦匠王老五就嘀咕过,这地基原来是片乱葬岗,夜里常听见哭。

春燕没说话,眼睛直勾勾盯着窗户。窗纸上映着个黑影,高得顶到房檐,胳膊伸得老长,正往窗台上摸。

“柱子!” 春燕的指甲掐进他胳膊,“那是啥?”

柱子猛地坐起来,抄起炕边的扁担。黑影窗纸上晃了晃,没了动静,只有槐树叶还在 “沙沙” 响,像是在笑。

他壮着胆子,往窗户挪了两步。刚要伸手掀窗帘,就听见院墙角的鹅棚里,“嘎嘎” 响起一阵鹅叫,急得像火燎。

那是春燕陪嫁来的三只白鹅,通身雪白,就是性子烈,见了生人就追着啄。

“是鹅惊了。” 柱子松了口气,放下扁担,“明儿得把鹅棚扎结实点。”

春燕却没放松,脸色白得像纸:“不对,这鹅平时夜里从不叫。” 她忽然拽住柱子的胳膊,“快!去把鹅放出来!”

“放鹅?深更半夜的放啥鹅?” 柱子懵了。

“别问了!快!” 春燕的声音发紧,“我奶奶说过,鹅能辟邪,尤其是通体雪白的,阳气重!”

柱子虽不明白,却知道春燕的奶奶是村里的 “百事通”,说的话从没差过。他趿拉着鞋,往院门口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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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拉开门栓,就见个黑影站在院里,背对着他,头发拖到地上,沾着些枯草,像团乱麻。

柱子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地上。黑影缓缓转过身,脸是青灰色的,眼睛黑洞洞的,没一点光。

“我的房子……” 黑影的声音飘悠悠的,像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还给我……”

柱子的魂都飞了,转身就往鹅棚跑,手抖得解不开绳扣。那黑影飘了过来,衣袖扫过菜畦,刚浇的青菜 “唰” 地蔫了,叶子黄得像秋末的草。

“嘎嘎嘎!” 鹅棚里的白鹅扑棱着翅膀,把木栅栏撞得 “哐当” 响。

柱子终于解开绳扣,三只白鹅 “呼” 地冲了出来,直扑黑影。它们伸长脖子,用坚硬的喙往黑影身上啄,雪白的羽毛在月光下翻飞。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像被烧红的烙铁烫了,往墙角缩。白鹅紧追不舍,围着它转圈,叫声震得窗纸都在颤。

“这…… 这咋回事?” 柱子看得目瞪口呆。

春燕披着棉袄跑出来,手里攥着把剪刀,是她奶奶给的,说能剪断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地基底下的老东西。” 春燕的声音发颤,却紧紧盯着黑影,“盖房时没请先生作法,惊动了它。”

黑影被白鹅啄得连连后退,身上的青灰色越来越淡,像被水稀释了。它指着柱子,黑洞洞的眼睛里淌出黑水:“五十年前,这里是我的家…… 被你们扒了盖房……”

柱子这才想起,村里老人们说过,这片地原来住着个孤老太太,五十年前冬天,冻死在破屋里,尸体还是村里凑钱埋的。

“对不住,对不住。” 柱子慌忙作揖,“我们不知道…… 这就给您烧点纸钱。”

“我不要纸钱。” 黑影的声音弱了,“我冷…… 想要件棉袄……”

春燕愣了愣,跑回屋里,抱出件旧棉袄。那是柱子爹生前穿的,棉花厚实,还带着点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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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棉袄往黑影面前一递:“您穿上吧,暖和。”

黑影盯着棉袄,迟疑了半晌,慢慢伸出手。那手枯瘦得像树枝,碰着棉袄时,竟冒出阵白汽。

“嘎嘎嘎!” 白鹅还在叫,却没再扑上去,只是围着转圈,像在守护。

黑影穿上棉袄,身上的青灰色渐渐褪去,露出张皱纹堆垒的脸,看着竟有了点慈祥。

“多谢你们。” 她笑了笑,声音不再发飘,“我不是要害人,就是…… 太孤单了。”

说完,她的身影渐渐淡了,像晨雾被太阳晒化,最后只剩那件棉袄,软软地落在地上。

三只白鹅 “嘎嘎” 叫了两声,摇摇摆摆回了棚,头往翅膀里一缩,像啥都没发生过。

柱子和春燕站在院里,直到天快亮,才敢回屋。

第二天一早,柱子就去了镇上,买了香烛纸钱,还请了个懂行的先生。

先生围着新屋转了三圈,又往地基上撒了把糯米,说:“这老太太是善鬼,只是执念太深,被你们的阳气惊着了。”

他教柱子在院里种了棵桃树,说桃木能镇宅,又让春燕把那件棉袄烧了,念叨着让老太太安心上路。

烧棉袄时,三只白鹅蹲在旁边,伸长脖子看着,没叫,像是在送行。

这事过后,新屋再没出过怪事。只是那三只白鹅,每天夜里都会叫上几声,像是在巡逻,叫完了,就安安静静地趴在棚里。

村里的人听说了,都啧啧称奇。

“还是春燕有见识,知道放鹅辟邪。”

“那白鹅怕不是凡物,说不定是天上的仙鹅下凡呢。”

柱子听了,只是笑。他给白鹅搭了新棚,每天都喂最好的谷子。春燕还缝了三个小布袄,给鹅脖子上系着,红的绿的,在雪白的羽毛上,像朵花。

有天夜里,柱子起夜,看见三只白鹅站在院门口,对着老槐树的方向,轻轻叫了两声。

月光下,槐树下仿佛站着个穿棉袄的老太太,正对着新屋笑,笑得像开春的暖阳。

等他揉了揉眼再看,啥都没有了,只有槐树叶 “沙沙” 响,这次听着不像喘气,倒像是谁在哼着老调子,软软的,暖暖的。

新屋的窗棂上,喜鹊依旧朝着太阳,门环还是那么亮。柱子和春燕的日子,过得像院里的桃树,慢慢发了芽,开了花,结出了甜果子。

那三只白鹅,活了好多年。后来老死了,柱子把它们埋在桃树底下。

每年春天,桃花开得艳艳的,像是有三只白鹅,在花丛里 “嘎嘎” 叫,守护着这家人,守护着这三间新屋,守护着月牙村的日升月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