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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siyi

编辑|邱不苑

1

大概是三月开始没几天,暖气还没停,屋外还不是很暖和。

我把早饭吃剩的面包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桌子。还没到做午饭的时间,我便泡了杯茶,坐下歇会儿。心里发慌,闲不下来,一摸手机不在,就在饭厅里翻找。突然一阵电话铃响,谢天谢地,我没开静音,最后在书房的书堆下找到手机。

“您好,请问是xxx吗?这里是上海大学研招办。”

“对,是我。”

“我们收到了您的报考材料,但您填的导师,我们这边没有。”

“啊……”第一次遇到,我有点慌有点懵:

“没有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啊,我是在系统里选的,系统上肯定有这位老师。”我也还算冷静。

“我们说的不是系统报名表,是您自己提交的材料上写的导师姓名——‘X强’,我们没有这个人。”

“啊……”

“所以,您的材料我们只能作废处理了。”

挂了电话,我脑子一阵懵,又弄错了?这已经是报考博士这几年的第几次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我坐回书桌前,打开电脑查资料。可直到那时,我还在疑惑:老师……不是叫这个名字吗?

确实不是。

望着网站上两个看起来很形似的字,“X超”。

合上了电脑,我想起洗衣机里的衣服还没晾。弯着腰去把衣服扒拉出来,套在衣架上抖抖,再挂在晾衣架上,这一套流程我闭着眼都能干。

茶凉了,窗外风还在刮,楼下小学的孩子们开始做操了,喇叭回音很重,一声声飘了过来。

我走到厨房把冷茶到了,杯子洗干净扣在沥水台上,望着窗外日复一日的街景,又一回?真是没完没了了吧。

2

时间回到三年前。

“你报考博士的事咋样啦?”我妈的声音,从两千多公里外传了过来。

“报了报了......报的清华。”我正把晚饭前煮的毛豆端上饭厅的餐桌,顺着豆荚的裂口一掐,两粒豆子滑进嘴里,咸湿的水汽沾在指头上。

不想一直用黏糊糊的手举着手机。我顺手点开了免提,把手机搁在装毛豆的白盘子旁边。

“好!那祝你成功!”她的声音突然提起来,有点振奋。报考和考上是两回事呀,我的亲娘。我心里嘀咕着,不过啥也没说,她高兴就行。

“好,那不和你说了,拜拜。”电话上显示的通话时间没了,跳回到主页。

又是这样,一句收尾,电话就挂了。我都怀疑她打电话有个check list。一项一项勾完,自顾自地完成就挂电话。一问就是,都说完了还浪费什么电话费。

“你这么快打完电话啦。”老公正从厕所出来,刚巧听到了。

“我妈怕影响我学习。”我说。我都快四十的人了,可对我妈来说,只要涉及到学习,啥都得让路。她八成以为我正在看论文呢。

跟她打完电话,我想起确实报了有两三周了,也没什么消息。我又吃了几颗毛豆,起身走进书房。

“我查到了,” 我朝门外说,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书房里没开大灯,电脑开着,网页上的光照到我脸上煞白煞白的,网页上是清华的报名系统。

老公立马走过来,站在我身后。他顺着光线看向屏幕:“啥情况?”

“让我补交学信网的证明,我才看到。过期两周了......”事情、结果我都说了,说得有气无力的,像用了很大力气似的。我连叹气的空都没留,要来就来吧。

他顿了一下,坐下来对着电脑。鼠标在屏幕上滚了又滚。“明年吧,第一年当交学费,清华那么容易上的嘛。” 我点了点头,或许也没动。

书桌左边,是半杯冷掉的茶。我回想了下,应该是昨天泡的,还好没喝。

旁边还放在前两周打印的报名表、专家推荐信、个人陈述,研究计划、还有一堆证书,纸角卷了边,用回形针别着。最上面那张,日期印着“2020.08.26”,是我提交的那天。那天,我紧赶慢赶终于在截止日期前提交了报名申请,我熬夜完成了研究计划。交完后整个人松了一口气,还以为啥也不用管了。

窗外,楼下广场舞的音乐早停了。周围楼里邻居家的灯光星星点点地照进来,整间屋像也融进了屋外的夜色中。 我伸手关掉网页。屏幕一黑,房间里只剩下电脑休眠前那一瞬的余光,闪了一下,灭了。

没几天,报名的事就退到脑后了。孩子的鞋抵脚了,带他去买了新鞋,又给他选了几件大一码的春装,去年的没法穿了,日子照常过。这事像风吹过晾衣绳,晃了一下。

接孩子的时候,听家长们聊选小学的事儿,还买了本《欢迎来到一年级》,了解一下我家准小学生即将迎来的生活。

有次同事问起考博,我才想起来:“只是报了名,没啥希望的。” 我只是不想解释太多,但心里也没憋劲儿,反而隐隐觉得,冥冥中自有天数。

要不然明年真去北京读书,小孩刚刚上小学,我却不在身边。

刚去小学上课四十分钟一节课,和幼儿园的二十分钟一节课完全不一样,也不知道能不能坐得住。本来幼儿园也不爱讲话,只有两个好朋友,不知道去了小学能不能适应。还有一大堆细节,老母亲想想就揪心,要是不能在他身边的话,确实也放不下心。

虽这么说,但是第二年的备考还是慢慢地开始准备。也许等孩子上二年级了,我去外地读书,就没问题了吧,我这么告诉自己。

3

没啥可收拾的了,我看见自己坐在书桌前,把最近在看的小说摊开。字在眼前滑过,一个没进脑子。站起来走走,想起明天的课还没准备好。这么想了,可身体却没行动,只觉得发沉发闷,上床躺躺,光线里浮着细小的尘,慢悠悠地飘下来,往事一帧一帧地闪过。

“这是第三次了吧。”我心里数着。

手机在床头震动,钉钉群里弹出一大串密密麻麻的工作安排。“最近工作的事很多,大家辛苦了。”

全是中国字,连起来却理解费劲,删了改,最后回了个笑脸。

“先不管通知了,今天发的,估计也不急着交。

我心里盘算着:“今天上午去听那个会议,下午备课,下午还备不完课,明天上午还得备一会儿课。下午……就可以填申请表格。”

那天下午的记忆又浮在嘴边。像猛地喝完半瓶冰可乐,气一下子冲到鼻腔,呛得眼眶发酸。

睡完午觉,人还不是特别清醒,但倒是很精神。我坐在电脑前准备填报名信息,这是联合培养的项目,我也是偶然发现的,当时还很惊喜。

找了半天没找到报名入口,再翻到简章。我确认了又确认,不是25日,我反复地盯着那排字:截止日期:3月23日,也就是昨天。我扶了一下眼镜,望着电脑上方,什么也没看。又好气又好笑,人是精神了,可脑袋空了。

我翻了个身,脸朝墙。对着床头,搬家到这个房子里七八年了吧,床头的木纹黄得更深了,也有点泛红,像是日晒过的那种红,纹路似乎比刚来的时候更光亮一些,边缘一道细缝积了点灰。

4

潍坊的这间咖啡馆我常去。在我家附近运动工厂的一楼,几排大窗户,整洁明亮,是周围时尚年轻人的聚居地。上午没什么人的时候,阳光斜斜地扑进来,照在青灰色的石板地上,浮尘飘浮在空中,有种静谧的、不紧不慢的氛围。

座椅不是那种让人陷进去的沙发,是硬背木椅,正适合办公,我常带着电脑来,也常在这儿碰到同事。

一天下午,我刚坐下,就看见个熟悉的身影,一个正在读博的同事。她是从西安来到潍坊的姑娘,跟我一样是个外地媳妇儿,是个挺拔消瘦的姑娘。

她一说话就笑,远远地,还没走近,就听见她的声音——清亮,短促,像玻璃弹珠落在瓷砖上,叮嘀一下,让你不自觉地进入到她的氛围中去。

她走路时肩膀是松的,一边和人说话,一边笑,眼睛也跟着亮,整个人像是自带光晕。

但从她开始读博,每次见她,都看得出一点变化。

有时候穿得很随意,卫衣配运动裤,头发胡乱扎在脑后;有次连妆也没化,脸色有点黄,眼下浮着淡淡的青。我差点没认出来,她轻快地笑道,就是没有化妆而已啦。还是一如既往边说边笑,这是我熟悉的,好像没什么值得影响心情。

“最近咋样?”

我俩同时开口,又同时笑了。我们都知道,这句话对我们各自有不同的含义。我问她,,她的论文进展怎么样。她问我,博士申请怎么样了。

“不怎样,我可能不准备考了。”没客套,也没掩饰。

她皱了皱眉,但会意地点点头,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手肘轻轻搭在桌边,离我近了些。

我顿了顿,我知道她不会笑话我,而且也不会问一些没有答案的问题。我告诉了她,把那三次乌龙的报名事件简短地对她说了。

她听完,看着我:“你不想考。”

我没反应过来。

她顿了一下,又说了一遍:“你不想考,这也很正常,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差事。”

我手里的咖啡杯还热着,杯壁凝了一层薄水珠,慢慢往下爬。那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进一层我一直没戳破的膜。我没有时间想对错,可心里已经知道:是的,我不想。

这几个字一出来,我知道她说得对,我当时一下就知道,或者我早就知道了。

5

十年前,我硕士毕业两年,工作上有些迷茫,对未来也没了方向,想试试教师的工作,偶然的机会进了高校。这么说吧,我本来只想抓个救命稻草,没想到抓到棵大树,赶忙紧紧抱住。

刚进去工作那会儿也确实觉得这是个好差事。上班讲课,下班备课, 日子过得清清楚楚的。

这些年,职业危机感也越来越重。手机总跳出推送:“越来越多的大学老师被转岗”“生育率走低,十年后多少大学会消失?”

一开始当新闻看,后来在办公室听同事聊起哪个专业没了,老师们只能转去别的岗位,才觉得,这些字不是印在屏幕上,是慢慢压在自己身上。

所有这些都像在提醒你,你脚下站的这块地慢慢在缩小,得趁它完全消失以前,跳到别处去。

倦怠也一阵一阵地来。不是一下子垮掉,是某个下午,站在讲台上,PPT翻到第三页,看见一些学生低头刷手机,一些同学耳朵里还塞着手机。你还在讲,声音没停,可思路突然空了一拍,还好你足够老练,赶紧接上了,谁也听不出你声音里的异样。

是一门你自己不太认可的课,站在讲台上,听着自己把准备的内容噼噼啪啪讲出来,却自己都难以相信说服自己。

学校考核标准每年都在变,但对科研的要求几乎在逐年提高:每个人都在研究怎么发论文、怎么拿项目,凑凑自己的科研积分。

而教学却是大学最不重视的一项。

新来的年轻老师跟我说,她花三天备一节课,结果进教室,一半人低头看手机,后排两个戴着耳机,iPad上正放着另一门网课。

她走过去,把iPad收走了。学生抬头,一句“傻X”直接甩过来。她没还嘴,回到办公室,把教本往桌上一放,没说话,眼眶红了。

我们教研室开会,偶尔聊起这些,老教师说:“以前学生怕你,现在学生骂你。”

我没接话,说什么呢。

窗外,梨花的花瓣被风吹落下来。季节更迭,人事流转,什么都在变。

大学校园的各个角落都弥漫着年轻的气息,就连那种坐在湖边的长椅上发呆的颓废,也不蔫,像还有力气颓。

可与我们好像没什么干系,上课来下课走,来来回回,也不靠近。像隔着玻璃看一场喧嚣。

每学期末,我都会看学生写的教学评价,我能感觉到哪些是一些结课客套话,比如“老师认真负责”,哪些是发自内心的话,有个评价写道,“这门课让我有上大学的感觉。”这句话我记了很久。

上学期结课的时候,一个学生在教学楼下给了我一张卡片,边角有点折,字写得不太工整,但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他在卡片里也感谢我的认真,感谢我的耐心和亲切。这是一个挺迷茫,也挺容易多想的小孩,我觉得这个年纪很正常,但是也不能直接说没啥大不了的啦,只能跟他分享一些自己当年的状况,比他们现在糟多了。

我把它当作书签,放在我正在看的书里,

这些零碎的、片段的言语,时不时地支持着我。我跟人说,我热爱我的工作,也是情真意切的,不掺假。

进入高校十一年,被叫“老师”十一年。

有时候走在校园里,看着学生三三两两从身边跑过,我突然会想:要是不干这个了,我能去哪儿?刷过不少“转型攻略”,看过一些“过来人经验”,都告诉你用二八原则,先用二分的力气去试试你想干的事。我试过。有培训学校联系可以周末去上课,课时费还不错,但是看着课表,我真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这个精力。

后来接了点翻译的活。是朋友介绍的,翻译儿童文学,不算难,按字数算钱。跟我大学的时候干兼职一个价。每天把所有的空闲时间塞满,包括孩子睡了再挑灯夜战,满打满算干了三个月, 挣了一万块钱。我还跟机构合作写过听书稿,一方面这个东西跟翻译一样不固定,偶尔有点活,另一方面,听书稿现在需求量也越来越小了。

再后来,我开始做自媒体,还没上道就被劝退了。最后总结下来,好像只有一个答案:是我,能力不够。

所以,极其自然地,我跟很多同事一样,走上了考博的道路。这几年,报名表填过好几次,材料更新了一遍又一遍,好像季节一到就该去走一道这样的程序。

6

看着同事张老师考博排队排了六年,现在正在第六年读博的路上,李老师也在第八年读博的路上,王老师上学期住了院,出来后坐在工位上,一边吃药一边改论文,说:“这一身病,都是读博读出来的。”

我和老公两个人带着小学低年龄段的儿子在这个城市生活。他一生病在家,经常就是一周。

我和老公谁有课,谁上课;谁没课,谁带娃。像排课表一样排带娃时间。有很多次,我都带着我上课的书,牵着他去学校。在教室门口等他爸爸下课。然后我赶忙跑去我上课的教室。娃从很小的时候,就管这个叫“交接”。 实在没办法的时候,也只得调课。

同事说得对。那天在咖啡馆,她说:“你不想考。”她说完,我觉得松了口气。

我不用非得走这条不愿意走的路。可该怎么走,该往哪里走呢……

7

哗哗流了一阵,水流声又猛地停了,“咔”的一声金属撞击的声音。我半梦半醒地,实在太困了。

“叮铃叮铃,”闹钟也响了,“再睡五分钟,” 我心里想着,手伸出去,摸到床头,按掉。

锅底擦过灶台,一声刺啦,发出低低的呼呼声。

我翻了个身,睁开眼清醒清醒,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我急冲冲地起床了,收拾、洗刷 。

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孩子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脚底,光着小腿蹬了两下,含糊地喊了声:“妈妈……”

没人应,他又翻了个身,闭眼躺了会儿。我一边擦脸一边把他的衣服,扔他身上,“你赶快穿上!要上学啦!”

洗刷完,出来的时候,气味慢慢飘迷茫进来:面包微糊的香味。

娃蹭到餐桌边,爸爸已经给他倒好温水,放在小杯子里。

等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我冲到客厅,把校服从椅子上捞起来,抖开,套在他身上。

书包拉链没拉好,我蹲下拉紧,顺手抹了下他嘴角的面包屑。他紧紧地搂着我脖子,”下午见,妈妈!”

“我们出门了,你赶快一点!要迟到了!” 老公朝我喊了一句,牵着孩子往外走。

“知道啦!” 人还在镜子前扎头发。

水杯、手机、扩音器、U盘、翻页笔、耳环、手表、发夹一一确认好了,我一边穿鞋一边看了下时间,7:45,还好,估算时间好确定我的步伐节奏。

“啪”关上了门,上班去了。热热闹闹的一个早上后,留下个空荡荡的屋子:拖鞋左一只右一只,水杯还搁在桌上,杯底一圈浅浅的水痕。

写作感想:

半个月的写作,我切身体会到搜肠刮肚的煎熬,不断自我怀疑、反复纠结,只输入不输出确实是偷懒行为。把自己的一些经历写出来,很多问题解决不了,写出来就继续往前走吧。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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