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一个微风轻拂的春日，77岁的汪文悌踏上了南京梅花山的石阶。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是汪精卫与陈璧君最小的儿子。他旅居香港数十年，此行只有一个目的：看一眼父母的安息之地。
可当他穿过葱郁的林木，眼前出现的并非墓碑，而是两尊冰冷的花岗岩跪像，他的父母以双手反缚、垂首谢罪的姿态，永恒定格在中山陵旁的土地上。
记者们的镜头早已对准了他，话筒急切地递来：“汪先生，您此时的感受是？”汪文悌凝视着父亲汪精卫石像低垂的侧脸，那双曾饱含革命激情的眼睛，此刻只剩石凿的空洞。十几分钟的沉默后，他缓缓吐出十个字：
“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
四周骤然安静。风掠过树梢的沙沙声，衬得这句话愈发清晰。
从革命志士到千古罪人
跪像中的汪精卫，曾是近代中国最富悲情色彩的革命者。1903年，他赴日留学追随孙中山，成为同盟会核心。1910年，27岁的他策划刺杀清廷摄政王载沣，事败入狱。狱中诗句“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字字铿锵，让他成为举国敬仰的英雄。
但历史的转折总在人性裂隙中滋长。1935年，汪精卫在南京国民党党部遇刺，刺客的子弹深嵌脊椎。剧痛日夜折磨，也扭曲了他的信念。他开始恐惧彻底抗战的代价，更不甘屈居蒋介石之下。
权力失意与身体崩溃交织中，他走向极端：“与其抗日而亡，不如求和苟存。”1938年，他秘密逃离重庆，在越南发表“艳电”投靠日本。次年，南京伪政府成立，他戴上了“主席”的冠冕，却沦为民族的枷锁。
妻子陈璧君更以铁腕助纣为虐。她身着呢制军装，指挥镇压抗日志士，连日本军官都暗称她“女阎罗”。当汪精卫因脊骨瘤肿在日本濒死时，陈璧君执意将其遗体运回南京，浇筑水泥坟墓强葬于孙中山陵旁，她妄想丈夫与国父并肩长眠，却不知民心早已燃起怒火。
汪精卫墓
梅花山上那场深夜爆破，是历史对叛国者的最终清算。1946年1月21日，南京城寒风刺骨，一支工兵小队悄然封锁了中山陵西侧的梅花山。
陆军总司令何应钦的指令简短冷酷：“炸！”150公斤TNT炸药被塞进钢筋混凝土浇筑的汪精卫墓穴。随着一声地动山摇的巨响，这座曾耗资百万银元、试图与孙中山陵寝“比邻长眠”的坟墓，瞬间化为碎石齑粉。
棺材被拖出时，裹着青天白日旗的汪精卫遗体尚未完全腐化。士兵们连夜将其运往清凉山火葬场，浇上汽油焚烧。骨灰被随意抛撒在荒野水沟，连陶罐都省了，国民政府铁了心要抹去这个汉奸在世间最后的痕迹。
原址很快建起一座“观梅轩”凉亭，春日游人如织，再无人提及脚下曾躺着伪政府主席。
但历史的审判不会缺席。1949年后，两尊花岗岩跪像被竖立在南京另一处荒坡。汪精卫与陈璧君反缚双手、垂首跪地，形制完全复制杭州岳王庙前的秦桧夫妇像。
市民对着铜像吐唾沫，父母揪着孩子耳朵训诫：“记住汉奸的下场！”几十年风吹雨打，石像膝盖被摸得发亮，总有游客把孩子抱上去拍照，让“认罪”的姿态代代相传。
铜像前的审判
2005年站在跪像前的汪文悌，比任何人都懂“审判”二字的重量。17岁那年，他刚从南京中央陆军军官学校毕业，就因“汉奸家属”罪名锒铛入狱。一年半的铁窗生涯里，他听着牢房外的口号声，逐渐明白父亲的名字已成全民公敌。
出狱后他远走香港，改名换姓当起桥梁工程师。他设计的跨海大桥车流如织，却始终跨不过心底那道鸿沟：“我一生都在证明，我和父亲不一样。”
那天在梅花山，围观游客举着手机窃语：“老汉奸儿子来磕头了！”镜头中77岁的老人拄着拐杖，裤腿下磨破的布鞋后跟微微发颤。
他掏出一条白毛巾，一遍遍擦拭父母石像肩头的鸟粪，手指摩挲过母亲陈璧君像冰冷的发髻，那个曾穿着呢子军装、被日军称作“女阎罗”的强势女人，此刻只剩石头雕出的卑微。
“做错事，就应该受到惩罚。”这话出口时，他像卸下了背负六十年的十字架。没有辩解“脊伤剧痛让父亲意志崩溃”，也未提母亲1943年信中叮嘱他“莫碰政治”的讽刺。他只是对陪同人员轻声补了句：“他们自己选的路。”转身离去时，脚步竟比来时轻快许多。
历史不会回头
汪文悌离开后，那对跪像依然在荒草中沉默。而千里之外香港的公寓里，他捐出的家书正被档案馆密封保存。1943年汪精卫的亲笔信上墨迹犹存：“宁为乱世犬，莫作离乱人”，彼时他一面教子远离政治，一面签署着镇压抗日力量的密令。
这种撕裂贯穿了汪精卫的一生。少年时读王阳明《传习录》，写下“肝胆皆冰雪”的澄澈诗句；中年后却把“曲线救国”的遮羞布披在卖国条约上。
1909年他刺杀摄政王前夜，曾热血沸腾地宣言：“此行无论成败，皆以肉身醒民！”而1938年叛逃越南时，却对亲信喃喃：“中国之存，只在忍辱二字……”
人格的崩塌早有伏笔。幼年父母双亡寄人篱下，养成他自卑又渴慕权势的矛盾性格；1935年脊椎中弹后，吗啡也压不住的剧痛蚕食着理性。但所有这些，都不足以抵消南京城三十万冤魂的血债。
2005年那十个字，终为这段历史落下注脚。汪文悌晚年再未踏足南京，2010年病逝于香港。他的讣告仅一行：“桥梁工程师汪公辞世。”而梅花山的跪像前，总有新来的孩童摸着冰凉的石雕问：“妈妈，他们为什么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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