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现象的背后，都有其商业逻辑。
很多我们眼中的“匪夷所思”，其实只是人家的一种“解决方案”。尽管这个解决方案，看上去非常离谱，甚至落后。
在抵达马赛马拉之后，我和“问道全球”的组员们，对这两句话，有了更加深刻的理解。
关于马赛马拉，江湖上一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传说。尤其，是关于生活在这里的马赛族的传说。比如，一个马赛男人，必须亲手杀死一头狮子，才有资格结婚。比如，他们的财富，是用“牛”的数量进行计算的。比如，一个马赛男人，可以娶无数个老婆……
那么，这些传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这些传说，在多大程度上是真的？
在亲眼见证，亲耳聆听之后，今天，我想和你说说我的理解。如果说得不对，请你批评、指正。
从哪里开始呢？
就从，“一个马赛男人，到底能娶多少个老婆”开始说起吧。
01
一个马赛男人，可以娶10个老婆
先说结论。
一个马赛男人，可以娶10个老婆。
因为在肯尼亚的法律体系里，2014年通过的《婚姻法》，在法律上承认并保护了习惯法下的一夫多妻。而在马赛人的传统观念里，一个男人拥有的妻子数量，是没有上限的。到了今天，随着时代的变迁，这个数字，渐渐有了一个非正式的“共识”。也就是，10个。
所以，从所谓的“规则”上来看，一个马赛男人，确实“可以”娶10个老婆。
但是，这并不代表，他真的就“能”娶到10个老婆。
实际上，今天很多的马赛家庭，都是一夫一妻。能拥有两三个妻子的，就已经是族里的能人了。拥有五个以上的，凤毛麟角。至于十个？基本就是长者口中的“传说”了。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从“可以”到“能”，中间还隔着一道巨大的鸿沟。
这道鸿沟，就是，彩礼。
是的。马赛族，也有彩礼。它用一套极其严苛的资产评估体系，严格地审核着每一个马赛男人的结婚资格。用最原始的经济法则，决定着婚配资源的最终流向。
那么，这道把“可以”和“能”分割开来的彩礼，能有多高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钱包里，而是在牛圈里。
02
10头牛，娶一个老婆
马赛族娶老婆，得有牛。牛，就是他们最主要的彩礼。
那，需要多少头牛呢？
没有一个绝对的“标准”。双方家族的男性长辈们，会进行一场极其复杂的谈判。
但大体上，算是有一个不成文的“行情”。
正常情况下，大概需要10到15头牛。如果她年轻、健康，被认为很能生育，那么彩礼就会更高。如果她受过现代教育，比如读完了中学甚至大学，那么彩礼可能会攀升到30头牛。甚至更多。
为什么？
因为，我们在这个女儿的身上，投入了更多的资源。学费。生活费。这些，都是我们家族的“研发成本”。她现在有了知识和技能，能为你的家庭带来更大的价值。那你就应该支付更高的“技术转让费”。
所以，想娶10个老婆？可以。请先准备好至少100头牛。
而且，彩礼的构成，还不止是牛。还有给新娘母亲的几头羊，以补偿她失去了一个劳动力。还有给新娘父亲的毛毯和蜂蜜酒，以示尊敬。在现代，甚至还会出现“大水箱”这样的物件。因为女儿出嫁之后，就不能再为娘家每天走几公里去取水了。
不过，在支付方式上，你可以分期。
这样，持续的债务关系，就会像一条无形的纽带，将两个家族的利益，从此长久地捆绑在一起。
最终，这个过程，会定下一份深刻的契约。看上去，就像是一份包含了资产评估、投资回报核算、长期风险绑定的，复杂的金融协议。
可是，干嘛就非得是牛呢？黄金土地什么的，不行吗？
03
牛，就是马赛人的命
还真不行。
因为对于马赛人来说，牛，并不仅仅是财富。
牛，就是他们的命。
马赛族的社会，是典型的“牛本位”社会。牛，是他们的食物。他们喝牛奶，喝牛血，吃牛肉。牛，是他们的货币，衡量一切价值，解决所有争端。牛，是他们的精神图腾，是信仰的核心。一个男人是否成功，不看他有多少钱，只看他有多少头牛。他们的村庄布局，都是由妇女用牛粪、泥土和树枝糊成的低矮房屋，围成一个圆圈。圆圈最中心、最受保护的地方，不是长老的住所，而是夜晚用来圈牛的牛栏。
而这种“牛本位”的生存模式，也直接决定了他们的生活方式。
马赛族，是半游牧民族。当一片草原的水草被牛吃尽时，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举族搬迁，去往下一片水草丰美之地。因为牛要追逐水草，所以马赛人也必须像草原上的角马一样，进行永不停歇的迁徙。
他们的家，不在房子里，而是在路上。
这种生活方式，让他们对“拥有”这两个字，产生了和我们截然不同的理解。他们不积累固定的资产，只专注于流动资产的增值。一头母牛，就是一台能走路的“印钞机”。因为它能不断地生下小牛，能带来财富的增长。
可是，一旦把身家性命都押在牛的身上，马赛人就势必要面临一个巨大的挑战。
那就是，怎么才能保护好牛？尤其，是在这片充满了顶级掠食者的土地上。
04
马赛男人的成人礼，是猎杀一头狮子
是啊。怎么保护牛？
答案简单而又残酷。
战斗。
在马赛马拉的草原上，狮子，是牛群最大的威胁。所以，一个马赛男人最重要的使命，就是成为一个能够对抗狮子的勇士。在传统中，一个男孩，想要蜕变成一个他们称之为“莫兰”的，真正的男人，需要通过一场极其残酷的成人礼。他必须和同龄的伙伴们一起，走进草原深处，找到一头成年的雄狮。然后，仅仅手持长矛和盾牌，和它近身肉搏。
这是一场极其危险的仪式。
狮子的每一次扑击，都可能是致命的。你必须有闪电般的反应，用盾牌挡开攻击。你必须有磐石般的勇气，在狮子张开血盆大口时，将手中的长矛，精准地刺入它的心脏。
成功归来的勇士，会获得整个部落的欢呼。人们为他歌唱，姑娘们为他倾心。他有资格佩戴上由狮鬃制成的头饰。这是无上的荣耀。
这份荣耀，会立刻转化为最实际的社会资本，让他在部落的各项事务中，拥有更大的话语权，也让他在婚姻市场中，拥有更优先的选择权。
这，就是传说中的“猎狮成年礼”。
它的本质，是一道“社会过滤器”。一道用生命做赌注的“过滤器”。
它的目的，就是筛选出这个族群里，那些最勇敢、最强壮、最有智慧的个体。因为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力保护部落的核心资产。也就是牛。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资格，将自己的基因，传递下去。
但是，用生命做赌注的“过滤器”，必然会带来一个直接的后果。
那就是，男人的数量，会变少。
05
男人的数量，不够了
总有一些年轻的生命，会倒在狮子的利爪之下。再加上，部落间的冲突和各种意外，马赛男性的折损率，一直不低。时间一长，就会出现一种失衡的现象。
男少女多。
这就和很多原始部落的情况不同了。
在一个需要用强悍的武力来保护家园的族群里，最宝贵的力量，恰恰是那些能够提供武力保护的成年男性。他们的稀缺，意味着整个族群的生存能力，会受到威胁。所以，如何把这些稀缺的“宝贵力量”进行最优化的配置，就成了这个社会必须解决的核心问题。
好。假设，你就是马赛族的“系统设计师”。
面对“男少女多”和“强者的基因需要被放大传承”这两个核心问题，你会设计出一套什么样的制度，来确保族群可以最高效地繁衍下去？
06
一夫多妻，成了马赛族的“解决方案”
马赛族演化出来的制度，就是，一夫多妻。
现在，我们再来看这个制度，可能就会有不同的视角了。
它给了男性特权，也给整个部落在特定环境下，为了解决生存和繁衍的问题，找到了一个“解决方案”。
这个方案，让那些通过了“猎狮”这道残酷“过滤器”的强者，那些被证明拥有最优秀生存基因的勇士，获得了迎娶更多妻子的权利。这样一来，他们就能将强大的基因，最高效、最大化地传递下去。
一个弱者，可能一个后代都没有。而一个英雄，却可以有几十个孩子。这套“强者通吃”的制度，确保了整个族群的基因库，在代际传承中，不断地被优化，朝着更强壮、更勇敢、更能适应环境的方向进化。
从家族层面看，这也成了一种“增长战略”。
更多的妻子，意味着更多的孩子。更多的儿子，意味着未来有更多的战士来保卫牛群。更多的女儿，意味着未来能通过彩礼得到更多的牛。
这是一个能让家族资产实现指数级增长的模式。在这个体系里，妻子和牛一样，都是家族实现“规模化扩张”的核心资产。
这，就是“一夫多妻”背后，那套冰冷的生存算法。
07
英雄，也是会死的
看上去，一夫多妻，解决了不少问题。一个英雄，娶了很多妻子，生了很多孩子，家族兴旺，牛群满山。
可是，这套系统，依然存在着一个致命的漏洞。
那就是，英雄，也是会死的。
今天，他还活着。但明天，他可能就会在某一次与狮子的搏斗中牺牲，也可能会在部落的冲突中战死。
在一个女性不能独立拥有财产的社会里，他的众多妻子和年幼的孩子们，会立刻失去所有的依靠。她们无法继承牛群，甚至连最基本的生存都会成为问题。她们可能会被驱赶，不得不回到娘家。一个因为英雄而建立起来的庞大“商业帝国”，会因为创始人的突然离世，瞬间崩塌。
这个问题，如果不能被解决，那“一夫多妻”，就是不可持续的。
那，怎么办？
08
长子，继承亲生母亲之外的所有妻子
为了堵上这个致命的漏洞，防止整个家庭单元崩塌，马赛人，演化出了另一个更加匪夷所思的制度。
娶嫂制。
什么是“娶嫂制”？
简单来说就是，当一个男人去世之后，他的长子，有责任和义务，继承亲生母亲之外的所有妻子。这些曾经的“继母”，从此就会变成长子的妻子。他要为她们提供保护，供养她们的生活。甚至，和她们继续生儿育女。而这些新生下的孩子，在名义上，依然被算作是那位已经去世的父亲的后代。
这套做法，实在是难以理解。而且，有悖伦理。
但是，它还是成为了马赛族的“社会保障和财产保护系统”。它为那些失去丈夫的女性和年幼的孩子们，提供了最直接的依靠，确保她们能继续活下去。同时，也保护了家族的财产。因为妻子，是用家族的牛换来的。通过内部继承，她们的劳动力和生育能力，就不会因为她改嫁而流失到别的家族去。
到这里，从娶妻子，到杀狮子，再到继承妻子，这套冰冷的生存系统，终于实现了逻辑自洽。
不过，我必须告诉你。这套生存系统，正在逐渐变成过去式。
因为今天，一套新的法则，已经来到了这片草原。
什么法则？
09
解决方案，也是可以进化的
这个新的法则，叫做，现代文明。
在今天的肯尼亚，猎杀狮子，是极其严重的犯罪行为，会被判处重刑。法律的权威，已经开始超越部落的传统。
这就意味着，那道最古老、最残酷的“过滤器”，失效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年轻的男人们，该如何证明自己的勇气？该如何赢得姑娘们的芳心？
马赛人，展现出了“进化的力量”。
他们和一个名叫“大猫保护者”的国际动物保护组织合作，创办了一项独一无二的赛事。
马赛奥运会。
比赛的项目，不再是猎杀狮子，而是跑步，跳高，还有投掷标枪和木棍。这些技能，都源自于一个勇士所必须具备的能力。在赛场上赢得冠军的年轻人，会像过去的猎狮英雄一样，获得整个部落的尊敬，和丰厚的奖励。比如一头优质的种牛。比如一笔大学奖学金。以及，成为婚姻市场中最受欢迎的存在。
是的。解决方案，当然是可以进化的。
环境变了，问题变了，他们就必须找到新的答案。他们的生命力，不在于能多么长久地固守传统，而在于能多快地为旧问题找到新答案。他们保留了“筛选勇士”的内核，但用“竞技”替换了“杀戮”的外壳。
这种兼顾传统和现代的做法，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创新。
10
最后的莫兰，在游客的镜头前跳跃
法律，改变了马赛人的“成人礼”。而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也在改变他们的“牛”。
这股力量，就是游客口袋中的，钱。
今天，我们参观马赛部落，需要支付一笔不菲的门票。部落里的男人、女人和孩子们，会为我们表演他们最古老的战舞和歌曲。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原地奋力跃起的“跳高舞”。他们跳得越高，游客的掌声和相机快门声就越响亮。
旅游业，为他们带来了远比放牧更稳定、更丰厚的现金收入。
这当然是件好事。
不过，一个勇士的跳跃，不再是为了震慑敌人、鼓舞士气，而是为了取悦镜头。他们最神圣的文化，也开始变成了一种可以明码标价的表演。那些年轻的莫兰，穿着鲜艳的传统服饰，手里拿着智能手机。他们既为自己的身份感到骄傲，又渴望着外面的世界。
我开始有些不确定，这到底算是一件好事还是一件坏事。
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年轻的马赛人，依然走在路上，依然正在进行着全新的迁徙。
一如他们的祖祖辈辈。
最后的话
来非洲之前，我还是做了一些心理建设的。
但是，马赛马拉的经历，还是给了我很多全新的思考。
一夫多妻制，娶嫂制，猎狮成年礼……
这些制度，确实匪夷所思。但这些制度，也许就是在当时当地的环境下，马赛人能找到的，最优的“解决方案”。
我并不是想告诉你，这些解决方案“其实挺好的”。恰恰相反，它们野蛮。而且物化女性。
我是想告诉你，理解它们当初到底是为了解决一个“什么样的问题”，也许比评价一个解决方案的优劣，来得更有意义。
我们常常会嘲笑那些看起来很“落后”的做法。但是，所谓的“先进”做法，又能在多长的时间里保持“先进性”呢。我们今天看起来天经地义的KPI、组织架构、商业模式，会不会在50年后，也成为下一代人眼中的“匪夷所思”呢？
对于一个组织来说，真正的生命力，不在于“拥有”一个解决方案，而在于“总能拥有”一个解决方案。
环境会变，问题会变，解决方案也要变。
所以，看到差异，理解差异。然后回到自身，思考我们自己的“解决方案”是否依然有效。
这，或许才是“睁眼看世界”的意义吧。
观点/ 刘润主笔/ 二蔓/ 歌平版面/ 黄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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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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