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的脾气变得古怪,其实多半是心里有数了。那年,她已经九十。白天还精神头十足,晚上却开始拿他练手:让他倒茶、拧毛巾、数药片,连睡前的杯子也要他摆在固定的位置。

她一句接一句:“快点,再快点。”他委屈得像个学生,悄悄跟孩子们诉苦:“你妈骂了我半宿,不让我睡。”

一年后,她突然走了。到那时,他才明白,她是提前给他上一课,逼他学会一个人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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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赵俪生,1917年4月25日生,山东安丘人。年轻时在清华读外语,校内出了名的英俊,人称“清华第一美男子”。

1935年进校,两年后卢沟桥事变,北平战火起,他先奔回青岛料理父亲后事,又告别母亲,跟同学一道南下,走上抗日的路。

1938年初,他到了山西离石,“西北青年工作团”就驻在那里。那时天寒地冻,土窑洞里人挤人,大家写传单、编油印小报、教村里人识字、唱新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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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比他大三岁,叫高昭一,师范毕业,眉眼普通,个头也不高,脾气直,说话不拐弯。幼年丧母,继母不疼,她就早早学会咬牙过日子。第一次见面,他说不上来为啥被她吸引,只记得她坐在炕边,眼神笃定,不多话。

后来在一起干活他才知道,她读过《资本论大纲》。他性子里一向有点骄,听了这事,不自觉地开始“刮目相看”。她又发现他底子厚,外文拿得稳,写稿子干净利落。两个人围着炕桌子对坐,一边抄小报一边唱歌,她领唱,他在旁边看着,心里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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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久,彼此的敬意慢慢变成了心事。有一天,他上街买了二十根芝麻滚子,叫大家来喝茶,当众宣布:“我和高昭一已经是夫妻了。”

那是没有婚纱和鲜花的婚礼,只有同事们的笑声和掌声。第二天,他们就转到中条山地区,刷标语、发动群众、给村里人做动员。

三个月后,他倒下了,恶性疟疾,烧得人神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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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里没药,她背着他去了西安,白天干活,晚上照顾他。等他好一些,他们留在关中,他在中学教书。1941年他又病了,这次是伤寒,高烧多天,人都迷糊了

家里头那时已有个不到一岁的女儿,她守着他,几乎没合过眼,甚至想过“随时当寡妇”的最坏准备。命大,他又挺过来。教书的空隙,他读史越来越多,慢慢从文学转向了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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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他在《大公报》发出第一篇学术论文《清初山陕学者交游事迹考》,主编胡适专门来信鼓励。

过不久,傅斯年拍板举荐,他结束了在中学教书的八年,进了河南大学,当上了最年轻的教授。解放战争后期,夫妻俩一边带着孩子们辗转几所大学,一边收拾书箱。

到了1950年冬天,他们终于在山东大学“落地”。他当历史系教授,她做助教,这段日子难得安稳。两人一同开了“中国农民战争史”课程,全国头一回。

1954年,合作出版《中国农民战争史论文集》,他也因此站进“新史学”的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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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他被调去支援兰州大学。第二年,他去到山丹县农场。家里六个孩子,全靠她一份工资扛着。有人要去农场,她就拜托带点粮食过去。

荒滩上,风沙直往嘴里灌,他靠着一本本史书熬日子,夜里肚子咕咕叫,心里记着家。

1961年腊月,家里来了噩耗:二女儿赵纪上山捡“地衣”充饥,不慎跌下山崖。她发电报,他才获准回家。

一个披着破羊皮袄的瘦小“老头”,跌跌撞撞进门,她愣了一下,没认出来。等他开口:“昭一,我是赵俪生啊。”她才抱住他放声痛哭。那一刻,所有的委屈都化成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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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之后,他又病了,几乎一病不起。她狠下心从西北师大退了职,换来四百块退职费,全部拿去买高价粮食,先把家人的肚子填上。

多年后,三女儿赵絪说:“妈妈的前程,是被我们吃掉的。”等他气色回些,他开始翻译王尔德《道林·格雷的画像》。

深夜里,她给他熬一碗玉米面糊糊,他端着碗,继续往下译。稿子译完,他也算从丧女之痛里走出一截。1962年,他回到讲台,校长当众说:“还是赵先生讲课的水平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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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文章时,他喜欢先跟她聊。她几乎是他每一篇文章的第一读者。有时候她笑着指一段:“你这可是偷了我的观点。”他也不辩驳,就当真“偷了”。

家里有争执,更多是学术上的,谁也不肯轻易让可到了1966年,风暴又起,他被拉到台前挨批。回家后,他撑不住了,对着她喊冤:“他们骂我是个大流氓,你是知道的,这辈子我连个流氓渣渣都沾不上啊!”她把手一挥:“谁说的?要你都成了大流氓,这学界就没一个干净人。”

她也没忘教育孩子:“父亲只有一个,不可更换,无从代替。不管外面怎么说,家里人不能虐待他、鄙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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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家庭在那几年被撕裂,他们家没有。再难,他心里都惦记着“回家”。家里有热饭热茶、有被窝的温度,有她坐在灯下的身影。

1978年,他六十一岁,重返兰州大学讲台,学生给他起外号叫“五绝”教授——讲得清楚、条理分明、例子抓人、板书漂亮、发问犀利。

教室里常常坐满人,窗外也挤着听讲的。他这一生,门生满天下,但跟谁提起他,大家总会提到他。她是他最懂的听众,也是最挑剔的读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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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晚年在床头挂了一幅他写的字,是清代才女林佩环的诗:“爱君笔底有烟霞,自拔金钗付酒家。修到人间才子妇,不辞清瘦似梅花。”这像她的一次“公开告白”。她一向不爱说这些,但哪天把这四句挂起来,谁都看懂了她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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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十岁那年,她忽然变了。她把家里的事交到他手上:药片怎样分,毛巾要多热,杯子该放哪一角,连出门领钥匙也要他反复背。她说话更冲,做事更急。他困惑、委屈,还是照做。她走的那天没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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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她出殡的那一天,院子里站着的都是她教过的学生、她帮过的同事以及邻居。而赵俪生站在人群后面,像个迷路的老人

没过多久,孩子们发现了,他经常一个人靠在窗前唱歌,低低地、断断续续的:“凄苦的湖上,雨斜风狂,没有渔火,也没有灯光……”那是他们在游击队时她教给他的歌。歌声就这样飘荡在雨中,好像二人在隔空对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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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俪生的一生大起大落,挨过病、挨过批、挨过饥饿,是靠教书才把自己撑了下来,靠成家把心放稳。

1946年初露锋芒,1950年在山东大学扎根,1954年和她一起把农民战争史的课题拉上台面,1957年西行,1958年被打下去,1961年受重创又爬起来,1962年重返教室,1966年再度跌落,1978年再次回到讲台。

每次遇到这些事情的转折点时,她都会在旁边陪伴,或顶着风替他挡一挡,或在灯下把字一笔一笔地抄清楚。她虽然嘴上不说“爱”这个字,但都在实际行动里体现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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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人会说他是“清华第一美男子”,可他的嘴边最常提及到的,是他的性格很“硬”。他说她“读书不多但讲的话都很有道理”,遇事顶得住。

也会有人笑话当年他娶了个“其貌不扬”的媳妇,他听见只轻轻一笑,并不理会他们。因为在他的眼中,她从来就不是外人所说的那样,她是理直气壮、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人,更是他文章里最管用的那支“红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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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过八十七岁的他,走路变慢了,说话也变慢了。孩子们来家里吃饭,他还是习惯性地把她的碗筷摆了出来,直到后来才想起她已经不在。饭后,他把药片一粒粒地数好,放进小盒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这些流程,是她留给他的嘱咐。

在2007年的冬天,在“丑妻”去世的次年,他也走了,享年九十岁。很多人说,他是去找她了。孩子们把父母的相片放在一起,年轻时的他眉目清朗,她的眼神坚实;年老时的他白发,她脸上也有了一抹淡淡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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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头看这一生,很长,可日子却都是琐碎的——炕桌上的报纸、油灯下的手抄、从兰州吹来的风、山丹荒滩的沙尘、四百元退职费换来的几袋粮、夜里的一碗玉米糊糊、讲台下密密麻麻的眼睛、床头的那四句诗、窗前的那首歌。

把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刚好拼出完整的他们。年轻时他被她的“硬”吸引,中年时也靠着她的“硬”挺过了最难的那几年,晚年又被她“硬”着心去推着要学会照顾自己。

她就像一根顶梁柱,撑起了整个家。她不在了,但这根梁还在,他站在屋里,知道了自己要怎么去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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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这一辈子,能遇到与自己一起熬的人,何其有幸她虽不是他人生里最亮的那束光,却是最稳最合适他的那盏灯。

灯点着,他就知道往哪个方向去走。灯灭了,他还能凭着记忆把家务做完,把药片数清,把那首老歌轻轻地唱完。

窗外起风了,他把窗关好,背过身,桌上是她留下的小盒子,盒子里是每天要吃的药。晚上睡觉前,他还是顺手把杯子摆到固定的位置。她叮嘱过的,他都记在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