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镇的秦淮河，浆声总比别处柔。画舫上的灯影，映在水里碎成金箔，摇摇晃晃，像揉皱的锦缎。
苏文砚蹲在码头石阶上，啃着冷馒头。他的青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怀里的书卷却被油纸裹得严实，字里行间透着股倔劲。
三个月前，他在画舫见过个姑娘，叫婉娘。眉如远山含黛，肤似秋水凝脂，一颦一笑，能让两岸的桃花都失了颜色。那时她正弹琵琶，弦音颤得他心头发痒，差点把唯一的玉佩当了，只为换她一笑。
今夜，他又来码头，却见怡红院的龟奴在打人。被打的是个妇人，头脸肿得像发面馒头，一道疤痕从眼角划到下巴，狰狞得吓人。她怀里紧紧抱着个锦盒，被踹倒在地也不撒手。
“丑八怪！还敢躲？” 龟奴的鞭子抽在她背上，“李爷花了五十两买你，你倒好，一夜之间变成这鬼样子，想赖账？”
妇人疼得蜷缩起来，声音却硬：“我不是丑八怪，我是婉娘。”
苏文砚手里的馒头掉在地上。婉娘？那个艳若桃李的婉娘，怎么会变成这样？
“放了她。” 他冲上去，张开双臂护住妇人，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鞭，火辣辣地疼。
龟奴愣住了：“穷书生，你想英雄救美？也不看看她现在啥德行！”
“她是婉娘，我认得。” 苏文砚的声音发颤，却没退，“五十两，我替她还。”
周围的人哄笑起来。“他连饭都吃不饱，还五十两？”“怕是读书读傻了！”
龟奴笑得前仰后合：“行啊，三天内拿五十两来，人归你。拿不来，连你一起卖去挖矿！”
苏文砚扶起婉娘，她的胳膊瘦得像麻秆，疤痕在月光下泛着青。“跟我走。” 他脱下长衫披在她身上，闻到股熟悉的香气，是婉娘常用的兰花香，藏在汗味里，若有若无。
回到破庙，婉娘抱着锦盒缩在角落，像只受惊的猫。苏文砚生了堆火，火光映着她的疤，竟没那么吓人了。
“你真的是婉娘？” 他递过去块干粮。
婉娘点点头，眼泪突然掉下来：“前晚还好好的，醒来就成这样了。那锦盒里是我的琵琶，李爷想抢，我没给。”
她打开锦盒，琵琶上的珍珠还在，只是弦断了一根。“我娘说，这琵琶里有玄机，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示人。”
苏文砚看着她的疤，突然想起书里的故事 —— 有种 “换颜蛊”，能让人一夜变丑，实则是种保护，破蛊需要至纯之心。
“我会救你。” 他握紧拳头，“五十两，我来想办法。”
他典当了唯一的祖宅，那是座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只换了二十两。又去码头扛活，扛一天货物得二十文，累得直不起腰，夜里就在油灯下抄书，抄一卷能得五十文。
婉娘在破庙里等他，把他脏污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还在附近采了草药，捣碎了敷在他的伤口上，凉丝丝的，很舒服。
“别折腾了，” 她摸着自己的疤，“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值得。” 苏文砚的笔尖顿了顿，墨滴在纸上晕开，“你不是丑，是被遮住了。”
第三天傍晚，他凑够了四十八两，还差二两。他攥着钱袋，在当铺门口徘徊，看见个穿华服的公子，正把玩着块玉佩，和他当掉的那块很像。
“公子，玉佩卖吗？” 他冲上去，差点被家丁推倒。
华服公子挑眉：“你买得起？”
“我有四十八两，加这个。” 苏文砚掏出怀里的半块砚台，那是他爹留给他的，磨得包浆发亮。
公子接过砚台，眼睛亮了：“端砚？行，玉佩给你，不用找了。”
苏文砚把玉佩当掉，凑够五十两，疯疯癫癫地往怡红院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踉跄的惊叹号。
龟奴见他真的拿来银子，眼睛都直了，骂骂咧咧地开了放行条。婉娘跟着苏文砚走出怡红院，回头看了眼那座富丽堂皇的牢笼，眼里没有留恋。
回到破庙，婉娘突然跪在他面前：“公子的恩情，婉娘无以为报。这琵琶，或许能帮你。”
她拨动断弦，琵琶发出 “铮” 的一声，锦盒里突然射出道金光，落在苏文砚眉心。他觉得脑子清明了许多，那些晦涩的经文，竟一下子懂了。
更奇的是，婉娘脸上的疤，像退潮般消失了，皮肤变得白皙，眉眼如初，只是眼角多了颗痣，更添了几分韵致。
“这……” 苏文砚惊得说不出话。
婉娘拿起琵琶，弦自动续上了，发出清越的音。“我本是琵琶精，修炼百年化为人形。那李爷是个术士，想夺我的内丹，我情急之下用了换颜术，才躲过一劫。”
她的指尖划过琴弦，庙里突然堆满了书，都是孤本善本，还有个小木箱，里面装着金灿灿的元宝。“这些，是我的谢礼。”
苏文砚看着元宝，又看看婉娘，突然笑了：“我不要元宝，我想请你教我弹琵琶。”
婉娘的脸红了，拨了个音，像颗石子投进心湖，漾起圈圈涟漪。
后来，苏文砚用那些书考上了状元，却没留在京城，回到烟雨镇开了家书院，教穷人家的孩子读书。婉娘就在书院里弹琵琶，弦音绕着青瓦，飘得很远。
有人说，夜里路过书院，能看见琵琶发光，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在读书，一个在弹唱，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像铺了层糖霜。
李爷后来被官府抓了，据说他用邪术害人，被废了修为，终身监禁。百姓们都说，是婉娘的琵琶精显灵，惩治了恶人。
苏文砚时常摩挲着那块失而复得的玉佩，婉娘就坐在他身边，弹起那首初见时的曲子。弦音里，有秦淮河的浆声，有破庙的火光，还有那句藏在心底的话 ——
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才值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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