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文 杨明伟

李德明肖像

9月3日，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胜利80周年的纪念日，北京天安门广场举行盛大的阅兵仪式。在广东省肇庆四会市碧海湾一小区住宅楼里，李德明次子李洪强正在观看电视直播阅兵，当三军将士迈着整齐的步伐，导弹方阵通过天安门广场时，70岁的李洪强流下激动的泪水。“父亲你可以含笑九泉了！”

父亲李德明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有着什么家国情怀的故事呢？在李洪强的记忆里，父亲始终是个低调的人：这辈子从没跟外人提过过去的事，只对家人说过抗战时期的“一点小事”。他生活朴素，外人眼中就是一个普通司机。这沉寂的现状，却在2022年被一本旧书彻底打破，尘封的记忆不断涌上心头。

李德明（右）与徏弟合照一九五二年九月十五日驾驶一辆美国道奇牌木炭蒸汽客车进入四会县城，成为解放后驾驶客车进城第一人

2022年，李洪强偶然翻阅到第38期的《四会文史》，书中四会市交通运输局退休干部、工程师林开根所写的一张旧照片背后的故事，让他瞪眼细看。文中附上一张1952年的旧照片，年轻的父亲，身影清晰。照片旁的文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历史的锁——李德明不只是四会解放后首个开着美国道奇牌客车入城的司机，更是当年积极响应侨领陈嘉庚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号召从印尼归来的爱国华侨。

孝顺的李洪强终于踏上了寻踪之路。他远赴云南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在馆内英名录中找到了李德明三个字；又拿着四会市侨联从南侨机工官网调取的资料核对，父亲的人生轨迹逐渐清晰——祖籍广东四会，侨居印尼苏门答腊，1939年3月，应召回国投身抗日，1946年在广州完成复员登记。直到这时，李洪强才真正读懂，父亲那句轻描淡写的“我只是个开车”的背后，藏着一段怎样惊心动魄的抗战岁月。

今年6月23日由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工作人员，将李德明姓名，肖像补录登上纪念馆抗战英雄墙。

父亲16岁就学开车，不仅能驾能修，还懂英语。李洪强回忆，20岁的父亲本可在印尼继承殷实家业，可当抗战烽火燃遍祖国大地，南洋华人虽然身在海外，但心系祖国，爱国侨领陈嘉庚先生领导的“南洋华侨筹赈祖国难民总会”（简称“南侨总会”）发出号召，招募熟练的汽车司机和修理工（简称“机工”）回国服务。他们热血响应：超过3200名南洋华侨青年毅然放弃海外优越、安稳的生活，分九批回国。他们来自马来西亚、新加坡、泰国、印尼、菲律宾等地，其中还有不少是富家子弟。

回国后他们任务艰苦卓绝，主要负责在滇缅公路上，穿越崇山峻岭、深谷急流，24个“之”字拐的险道上，运输国际援华的战略物资。这条路除了气候恶劣，疟疾等疾病横行的同时，还要面对日军飞机不断对公路和车队进行轰炸扫射。除了直接回国服务，南洋华人是抗战资金和物资的重要来源。

左一为李洪强，中间为作者李天文，右一为林开根。

回国抗日的召唤让李德明与几个广东籍好友一起毅然放下一切，从印度尼西亚苏门答腊随队出发，回国支援抗日。加入3200余名南侨机工的队伍。1939 —1942 年，是抗战艰难时刻，沿海港口沦陷，中国对外联系切断，物资补给告急。滇缅公路，成为维系抗战希望的生命线，如丝带蜿蜒于西南群山间，战略物资借此艰难输入。在滇缅公路这条生死运输线上，李德明不幸染上疟疾，连续数月高烧不退，却凭着一股硬气咬紧牙关坚持下来；哪怕身体虚弱到极致，也没松开过方向盘一天，硬是把紧缺物资源源不断送往前线。

在追寻父亲往事的过程中，李洪强也渐渐读懂了南侨机工这个英雄群体。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后，中国东部沿海几乎全部被日军封锁，国际援助物资无法进入。1938年，中国政府紧急动员20万云南各族民工，用最原始的工具，在崇山峻岭中耗时9个月，抢修出了长达1146公里的滇缅公路。这条公路成为当时中国与外部世界联系的唯一国际运输通道，被誉为“抗战生命线”。

南侨总会在陈嘉庚的领导下，发动各界华侨踊跃捐款捐物。他们筹集了巨额外汇，捐赠了无数药品、医疗器械、卡车、衣物等国内急需的物资，这些物资很多正是通过滇缅公路运往抗战前线。广大华侨积极认购中国政府发行的抗战公债，为抗战提供了坚实的财政支持。

李洪强在观看阅兵仪式。

许多华侨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也回国参与公路的维护、车辆修理站的建设等工作，为保障这条脆弱运输线的畅通提供了强大的技术支持。

1939年至1942年，李德明和他的队友们在滇缅公路的悬崖峭壁间、枪林弹雨中穿梭，抢运军需物资超50万吨，护送10万远征军入缅作战。在这条1146公里的征途上，1000余名机工永远留在了那里。平均每公里公路就有一位机工献出生命。他们用鲜血和生命守护了这条抗战血管，为取得最后胜利提供有力保障。云南昆明西山上，那座高9米、刻着赤子功勋的纪念碑，

正是对他们的最好致敬；碑文中三千多名南洋华侨机工……以自己的汗水、鲜血和生命，书写了爱国的壮丽篇章，每一个字都闪耀着英雄的光芒。他们的英雄业绩，永远载入中国抗日战争和世界反法西斯战争的光辉史册！

“怒火难平家国恨，我本华侨非战神，振臂一呼天下应，抢运物资舍己身，道路险阻何足惧，怒江滚滚浮忠魂，枪林弹雨车旁过，疟瘴雨林显丹心。”这正是南侨机工的真实写照。

而李洪强办理父亲照片上英雄墙的过程，则几经波折，困难重重，南侨机工抗日纪念馆要求李洪强证明名册中的“李德明”与自己父亲为同一人。

2025年3月，李洪强为补全父亲的补全父亲的“人生拼图”，几经转乘来到云南省瑞丽市畹町镇纪念馆的《南侨机工英名录》中找到1939年回国抗日的父亲名字，却因无照片、归侨档案及工作资料缺失遇阻。在查档无果的情况下，又从南侨机工官网名录找到李德明“广东四会人”的关键信息，再借助林开根所写的那篇文章——以姓名籍贯吻合性、年龄匹配性、地域关联性、职业相通性、历史背景性及同名同姓不同人机率排除性为核心，为畹町纪念馆提供凭证，最终助力完成证明。

6月23日，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正式将李德明的肖像补录在英雄墙，供后人缅怀瞻仰。当李德明的名字与肖像被郑重镶嵌进纪念馆的英雄墙上，李洪强带着这份荣誉来到父亲墓前，泪水浸湿眼眶：“爸，您是真正的英雄，现在可以安心了。”这份迟来的告慰，为父亲封存了一辈子的荣耀与伤痕，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而这一切的开端，都源于林开根那篇无心插柳的文章。如今年过八旬的林开根对此倍感欣慰，他说：这不仅是让一位无名英雄被记住，更是为了留住那段峥嵘历史，让那份滚烫的爱国精神一直传承。一篇文字如同一盏灯，照亮了李洪强为父亲补全人生拼图的路，也让更多人看见，那些看似平凡的背影里，或许藏着一段波澜壮阔的赤子传奇。

抗战胜利后，李德明进入美国驻广州领事馆的后勤车辆运输，建国后加入省属汽车运输公司。1952年夏天，受委派从广州驾驶客车到达四会县城，轰动了县城，引来了不少围观者。后来李德明将余生精力倾注于地方运输事业。以技术报国服务于四会汽车站，并屡次获得省交通厅授予的“交通运输优秀工作

者”和“百万公里安全行车无事故”等荣誉，主动请缨“无人敢驾驶”的怀（集）广（州）客运线，承担主线班车任务，他的足迹遍布不同岗位，为四会培养一批汽车骨干，成为乡亲们口中亲切的“肥佬伯”，晚年更潜心钻研汽车节油技改工作直至退休。于1983年11月去世，享年64岁。

抗战时期，南洋华人通过组织南侨机工直接奔赴滇缅公路运输物资，以及在全球范围内筹集巨额资金和战略物资等方式，为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和牺牲，他们的功绩永载史册。南洋华人的贡献，特别是南侨机工的牺牲，确保了滇缅公路在1939年至1942年的畅通，运输了大量急需物资，为支撑中国抗战起到了不可磨灭的作用。他们代表了海外华人与祖国同呼吸、共命运的爱国情怀，体现了崇高的国际主义精神和牺牲精神。他们的故事是中华民族团结一心、共御外侮的光辉典范。

9月3日，是纪念抗战胜利80周年，陪同采访的四会市交通局退休干部林开根告诉笔者，李德明作为南侨机工运输队伍中的一员，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种精神的传承, 从抗战中的青春奉献祖国，到缅甸公路上的生死驰聘。李德明从一位普通机工用一生诠释了烽火赤心情怀。他的故事告诉我们，英雄不必光芒万丈，但求无愧于心。

今天，在云南昆明有一座“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抗日纪念馆”，立有纪念碑，永远铭记他们的功绩。这段历史也是中国与东南亚国家一段共同的历史记忆。在德明的英雄墙前的纪念，或许是每个人在传承这种“机工精神”，在祖国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始终如一热爱这片土地和人民，这才是对英雄的最好纪念，也是对历史最真诚的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