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一次,是我亲眼见爹娘的车被炸毁,葬身火海。
我哭喊着要冲过去。
陆震霆死命将我拽回,失控大吼,
“清婉!冷静!过去就是死!你死了我怎么办?!”
他死死箍着我,声音嘶哑,
“清婉,我们会有新家,有你,有我,还有我们的孩子。”
第二次,是我将有了身孕上门挑衅的白露凝推下戏台。
他失控地抱起血流不止的白露凝,对我怒吼,
“苏清婉!你个疯妇!露凝若有差池,我必让你偿命!”
这是第三次。
他再次为那个个女人发了狂。
“苏清婉!别给我装死!让你的人放了她!”
陆震霆眼眶通红,戾气惊人。
我呼吸艰难,却低笑出声:“你还没选,我怎会放人?”
他怕了,掐着我脖子的手微微发抖。
他知道,我来真的。
白露凝的命,系于他一念。
“疯妇!你就是个疯妇!”
他做不出选择,松开手欲开车门去救。
我瞥见他右手缺了的拇指,讥诮一笑。
“陆震霆…”
“你还想怎…”他回头怒喝。
话音未落,便被一声压抑痛苦的闷哼打断。
我看着他瞬间惨白的脸,放声大笑。
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勃朗宁,枪口冒着青烟。
“陆震霆,你既让我失了做母亲的指望,你又凭什么能有自己的孩子?”
上回我只废他拇指,实是遗憾。
今日,总算补上。
陆震霆冷汗涔涔,面无血色,赤红着眼瞪我,牙关紧咬。
“这样…你满意了?放了她!”
我怔住,目光掠过他渗血的裤管。
这般极痛下,我以为他会先顾自身,求我送他就医。
未料,他头一个关心的,仍是那女人。
“督军!救救我——!”崖边传来白露凝凄厉的哭喊。
陆震霆竟不再看我,忍痛推开车门,踉跄着朝崖边挪去。
每一步都疼得筋挛,却义无反顾。
像极了我十六岁那年,被爹的仇家绑至废弃矿场。
他单枪匹马闯来,与人搏命,浑身是伤,肋骨断了几根,却仍死咬着牙背我出来。
他捂着我眼,一遍遍说:“清婉别怕,我定带你回家。”
而今。
他用曾安抚我的话语去慰藉旁人。
“露凝别怕,我在,绝不会让你有事。”
真是恍如隔世。
陆震霆的亲兵来得极快,但无人顾得上我,只顾着救下白露凝,火速送他去医院。
我平静坐回车里,目送他们仓皇离去。
副官悄步上前,低声道:“大小姐,这就放了?”
“怎么可能,”我摩挲着戒指,“备好的礼,送上。”
“是。”副官躬身退下。
看了他离去的背影,我眼底掠过快意。
陆震霆,好好享用我为你备下的地狱。
我发动汽车,返回城中的苏府大宅。
接下来几日,陆震霆在医院治他的伤,而我,在家清理门户。
管家嬷嬷捧着一条织工粗糙的灰色围巾迟疑地问:
“夫人,这抹布…还要么?”
那是白露凝亲手织予陆震霆的。
他得了后,嘴角噙着笑,珍重地收在书房抽屉深处。
“烧了。”
我目光掠过厅堂悬挂的结婚照。
“这些,一并烧了。”
嬷嬷一愣,垂首应下:“是。”
恰时副官又来报。
“大小姐,陆督军明日出院。”
好戏,该开场了。
次日,陆震霆坐着轮椅,被白露凝推着进府。
“督军,您不能再纵着苏清婉了!她如今敢伤您,明日就敢弑夫!”“留这等祸害,我夜夜不敢安眠!”白露凝哭诉。
陆震霆轻拍她手背:“莫怕,离了她便好。往后只你我,安稳度…”
话未说完,客厅忽地涌入一群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牵着抱着数个孩童,喧嚷不已。
“陆督军安好!”
“督军瞧瞧我家小子,八字旺得很,认作义子,必能给您带来好运!”
“督军看看我闺女,乖巧贴心,认个干女儿,日后也是您的小棉袄!”
众人推搡着将孩子往陆震霆跟前送。
陆震霆与白露丽一时愕然。
白露丽率先回神,气急败坏。
“你们做什么!督军何时说要认干亲?他想要孩子,我自会生…”
“哦?是么?”
我不急不缓从楼上走下,在他们惊愕目光中取出医院诊断书,
“医生不是断定他已无生育之能?你如何生?怀个野种让他认下?”
“夫君,你可真可怜,不仅戴了绿帽,还要替野男人养儿。”
我语带怜悯,唇角却弯起。
“既如此,不如瞧瞧这些孩儿,认个干亲,也算儿女双全。”
在场众人闻言,更是踊跃。
陆震霆气得额角青筋暴跳,怒吼:“够了!我不需什么干亲!都滚!”
我遗憾摇头:“那怎么成?正戏未开,观众岂能散场?”
“苏清婉!你还想如何?!”
他转动轮椅逼向我,眼底是无法压抑的暴怒。
我抬手,轻轻一击掌。
三楼悬挂的“贺陆督军康复”红绸骤然落下。
换作白色挽幡,:“沉痛悼念陆督军逝去的雄风”。
四周鲜花被撤下,变成森然花圈。
欢快留声机乐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悲怆呜咽的唢呐。
声声泣血,如为我胜利高歌。
陆震霆与白露丽脸色霎时五彩纷呈,羞愤、惊怒、恨不能将我撕碎。
“苏清婉!撤了!立刻!”
他脸色铁青,驱动轮椅欲冲向我,声音嘶哑暴怒。
我不理,取过备好的话筒扬声道:
“多谢各位今日拨冗,见证此悲痛时刻。”
我微微躬身,继而转向陆震霆,轻声道:
“长大本就是一场又一场告别。震霆,莫因此次失去而放弃。”
往后,你失去的只会更多。
“闭嘴!苏清婉!你究竟想怎样?!”
他彻底失控,当众咆哮,
“离婚你不肯!安生过日子你也不愿!莫非真要毁了这个家?!”
他从进门至今,都未想起今日是何日子。
亦忘了,这番话,他曾对我说过。
“苏清婉!你少仗着督军宽容肆意妄为!告诉你,无论如何他都会休了你!”
白露丽捂着昨日挨掴的脸,厉声尖叫,
“无论督军如何,我必生死相随!”
陆震霆闻言,面露动容。
我嗤笑,递了个眼色。
暗处亲卫倏然上前,左右开弓,给了白露丽几个响亮耳光。
唢呐声混着巴掌声,异常悦耳。
我赞许看了眼保镖:“做得不错,赏。”
“苏清婉!你凭什么打我?!”白露丽捂脸怨毒瞪我。
“就凭,这是我宅邸,何时轮到你一个唱戏的外室插嘴?”
“苏清婉!”陆震霆怒极。
“你莫忘了!这里是陆府!我一言你便可人头落地!”
我闻言,抚掌大笑。
“陆震霆,你是否忘了,你这‘陆府’基业,从何而来?”
我爹娘去时,我方才十八。
独女年幼,撑不起家业。
是陆震霆说:“清婉,信我,我必替你重振苏家,更胜往昔。”
那时,他家早已败落,双亲背负巨债跳塔身亡。
他孤身,我亦伶仃。
我便信了他。
而今,他却忘了。
他口中的陆府,本该姓苏。
不待他言,我冷眼睨去。
陆震霆忍怒朝外喝道:“来人!将这群闲人逐出去!”
“谁能让苏清婉今日签了离婚协议,赏大洋一万!”
话音落下,一批荷枪实弹的卫兵迅速涌入。
然而。
他们并未听从陆震霆指令,而是对我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大小姐!”
我瞧着陆震霆面上血色尽褪,惊疑不定,缓缓笑开。
“陆震霆,我为你备下的地狱,可要开场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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