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起推窗,忽见草叶上缀着粒粒晶莹的露珠,在朝阳下泛着光泽,才惊觉已是白露节气了。“水土湿气凝而为露,秋属金,金色白,白者露之色,而气始寒也”。这“白露”二字,念在嘴里便有一种清冽、澄澈的诗意,仿佛舌尖轻轻触碰,就能尝到一丝凉而不冰、甜而不腻的秋味。
白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五个节气,正值孟秋之终、仲秋之始。古人云“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自此,暑热彻底退场,天地改换妆容,山川草木都仿佛被露水洗过一般,变得明净而寥廓。这露水,是夜与昼在低温中相遇而生的,纯洁剔透,不染尘埃,教人一见便心生敬慕。
白露的诗意,早在《诗经》里就已生根发芽。“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这大概是白露在诗歌中最美的初现。读着这诗句,仿佛能看到一片芦苇荡在渐凉的秋风中起伏,白露凝结为霜,而心中所思的佳人,却总隔着一道盈盈秋水,可望而难即。这里的白露,是相思的媒介,是求而不得的怅惘,也是距离所生成的美感。它不沉重,不黏腻,只是一种清清白白的思念,如同露珠本身,短暂却璀璨。
白露的来临,也牵动着古人观察物候的细腻心思。他们将白露分为三候:“一候鸿雁来,二候玄鸟归,三候群鸟养羞(同‘馐’)。”仰望天空,可见鸿雁列队南飞;再看檐下,燕子也已启程返乡;就连枝头的小鸟,也开始储粮以备冬。这一切动静,皆因白露至而寒气生,万物感知时节,从容有序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汉武帝刘彻在《秋风辞》中叹“秋风起兮白云飞,草木黄落兮雁南归”,元稹亦写“露沾蔬草白,天气转青高”。白露,就这样成了天地变换的无声号角,宣告着一次新的迁徙与收藏。
若说白露仅止于清美,则未免失之偏颇。它亦能承载深切的乡愁与时代的悲悯。杜甫在那离乱之秋,写下了“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白露之夜,清露生寒,诗人惦念着离散的兄弟,将个人的思念与家国之痛融进了这清冷的露水中。露水本无分别,普降于山河大地,但在诗人眼中,今夜之露因思念而更显洁白,故乡之月因离别而愈发明亮。白露于此,成了乱世中一颗清澈的泪珠,映照着个体命运的悲欢与沧桑。
白露的意境,亦可超越愁绪,显露出豁达与昂扬。天高云淡,飞鸟凌云,诗人的胸襟也随之开阔。李白笔下逸兴遄飞,“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好一派豪迈气象!这时的白露,是助兴的琼浆,是激发诗情的催化剂,让人在清凉舒爽中,顿生与天地同醉的酣畅。
白露亦深入寻常生活,与民俗相融。古人讲究“收清露”,认为晨露有神奇功效,可治病延年。他们饮白露茶,品咂的是茶叶经过酷夏后,在秋凉中孕育出的那股特别的甘醇。还有的地方吃番薯、酿米酒……这些习俗,无不体现着顺应天时、感恩自然的智慧,让诗意的白露,沾染上亲切的烟火气。
漫步于白露时节的乡间,你会发现诗意不仅在天际,更在俯拾即是的收获里。农谚云:“白露割谷子,霜降摘柿子”“白露打核桃,秋分卸梨”。稻谷金黄,棉花雪白,枣子红透,花椒飘香。农人们忙碌着,脸上洋溢着丰收的喜悦。杜甫有诗云:“渐知秋实美,幽径恐多蹊。”道出了对秋日硕果的沉醉与流连。这时的白露,像是一位慷慨的画家,为大地万物点缀上最饱满的色彩。
白露,这个诗意的节气,从《诗经》的河畔走来,沾染过陶渊明东篱的菊香,倾听过杜甫月夜的忆念,也激荡过李白的豪情。它如一颗纯净剔透的露珠,折射着千年的文人情怀与四季流转的静美。它提醒我们,在喧嚣浮躁的世界里,要始终保持一颗如露珠般澄明宁静的心!
白露至,秋意浓。愿我们都能在这清秋时节,暂缓步履,俯身欣赏草叶上那一颗颗即将消散的露珠,品味其瞬间的晶莹与永恒的诗意。因为这份纯净与澄明,不仅是自然的美意,亦是我们对生活该有的敬慕与深情。
编辑 姚艳红 责编 张琪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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