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恩特斯说过,《百年孤独》是一部能让拉丁美洲人立刻从中认出自己的小说:他们自身的社会、文化现实,他们的家庭,以及他们国家的历史。所谓的百年,据拉美学者研究,大概是1820—1928年之间,《百年孤独》中潜移默化地融入了这一时期的哥伦比亚历史:十九世纪保守党和改革党之间的斗争、铁路的到来、千日战争、美国联合果品公司、电影、汽车、腐败、屠杀香蕉罢工工人等等。无论是变革还是革命,无论是西化还是原住民主义,所有派别宣扬的现代、民主、公平和正义都没有到来。哥伦比亚人似乎两百年以来没过过好日子。其实《百年孤独》中反反复复出现的不只是阿尔卡蒂奥和奥雷里亚诺这两个名字,还有死亡。某种意义上,它可以被看作是“死亡百科”,每一章都有死亡,全书写了十几种原因导致的死亡。死亡,而不是幸福,才是马孔多的日常。这样的写作毫无疑问指向的是哥伦比亚悲剧性的民族命运。秘鲁作家加西亚·卡尔德隆说,“在我们的生活里,意即在西班牙语美洲的全部历史上,有一种重复现象,在接连不断的革命里,反复出现一样的人、一样的承诺、一样的方法。政治喜剧周期性循环往复;一场革命,一位独裁者,一个民族复兴的计划。”这也是为什么在墨西哥、智利、阿根廷、委内瑞拉、秘鲁、巴西、古巴等等国家,《百年孤独》式的文本层出不穷,为什么富恩特斯说每个拉美人都能在《百年孤独》里找到自己国家的历史。大家都是在借文学来反思批判本民族的历史。
很多人热衷于探讨《百年孤独》中的孤独到底是哪一种孤独。孤独可以是一种与世隔绝,可以是遗世独立;也许是无人倾诉,也许是无人理解;爱而不得或者得而不爱,向死而生或者求死不能……这些都称得上孤独。奥雷里亚诺上校的孤独是上述种种,也非上述种种。英国学者艾伯蒂在他的著作《孤独传》中指出,现代意义上的孤独是有生日的,它诞生于1800年,诞生于新教伦理、自由市场、个人主义、社会进化论等西方现代化过程中的种种思潮之中。孤独是一个历史化的、政治性的概念。无论是上校的孤独、布恩迪亚家族的孤独还是马孔多的孤独,是一个历史化的结果。没有办法扭转乾坤,也不满足于随波逐流。没有现成的方案,也丧失探索的热情。想保存自己文化的独特性,却难抵资本主义与现代化许诺的诱惑。种种困顿,造成绝境。但《百年孤独》呈现的不只是上校或者布恩迪亚家族走入绝境,也不只是哥伦比亚的绝境,它也许是拉丁美洲的绝境。
马尔克斯曾多次表示,他最喜欢的书是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王》。而这部伟大的古希腊悲剧最重要的主题就是“宿命与抗争”。俄狄浦斯的命运是杀父娶母,他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一步步走向他的宿命,而这竟是他原以为的逃离命运之路。他终于杀父娶母,跟母亲生儿育女,结果招致满城瘟疫。最后他说,这是我一个人的命运,他刺瞎双眼,自我放逐,然后走入科罗诺斯圣林孤独离世。这就像说到《百年孤独》的写作缘起,马尔克斯说,“我只是想讲述一个家族的故事,这个家族百年来竭尽所能,只为避免生出长着猪尾巴的儿子,结果……还是生出了一个”。布恩迪亚家族就像俄狄浦斯一样,越努力抗争宿命,越被命运紧紧扼在手中。为什么呢?因为布恩迪亚家族无法去爱,这就是他们孤独与挫败的关键。马尔克斯说,孤独,是团结的反面。他坚持认为孤独是“一个政治概念”。因此毫无疑问,《百年孤独》既是马尔克斯文学抱负的实现,也是他的政治理想的抒发。布恩迪亚家族的百年悲剧是拉美百年现代化历史的预言,各自为政,试图从新老帝国主义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多重压制中突围,是不可能成功的。拉丁美洲必须团结,才能走出不断失败的历史循环。这又再次回到我在解读《一个海难幸存者的故事》时提到过的,马尔克斯自己说过,他唯一的政治立场就是拉丁美洲主义,也就是拉丁美洲的团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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