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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溪村的秋,总来得比山外早。刚过八月,村口老槐树的叶子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风卷着贴在墙根,像极了村里最近绷着的气氛——自打半月前开始,半夜总有人听见“鬼叫”,先是女人呜呜的哭,后是尖细的嚎,听得人后颈发毛。

最先撞见“怪事”的是王婶。那天她起得早,想趁着凉快去河边洗衣裳,刚走到老槐树下,就看见树影里飘着个白影,风一吹,影子晃了晃,跟着就传来一声“呜呜”的哭,王婶吓得洗衣盆都扔了,连滚带爬跑回家,半宿没缓过劲来。后来又有李叔说,他家鸡圈夜里被掏了,两只下蛋的母鸡没了,鸡笼门是开着的,地上还留着几撮灰毛,不像是黄鼠狼的;更邪乎的是村西头的赵老太,说半夜听见窗户外有动静,扒着窗缝一看,见个黑影蹲在墙根,嘴里“嗷嗷”叫,眼睛亮得像灯笼。

“准是后山的‘东西’下来了!”村头的老烟枪蹲在墙根,抽着旱烟说,“前阵子暴雨冲垮了后山的坟,说不定是哪个老祖宗的魂不安生,出来闹了!”这话一出口,村里更慌了,家家户户天一黑就插门,连狗都不敢放出去,夜里的望溪村,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声,衬得那“鬼叫”更清楚。

张老汉蹲在自家门槛上,听着村民们议论,没搭话。他今年六十出头,背有点驼,手里总攥着根枣木拐杖,是望溪村的老住户,以前当过二十年护林员,山里的豺狼虎豹见得多了,从不信什么鬼神。可这半月的“鬼叫”,他也听见了——不是每晚都有,总在月黑风高的夜,从老槐树往村西头飘,声音忽近忽远,不像是山里的兽,倒像是人装出来的。

“张叔,您见多识广,给想想辙啊!”王婶凑过来,眼圈还红着,“再这么闹下去,我家娃都不敢上学了!”

张老汉磕了磕烟袋锅,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得低,今晚怕是又要出事。他沉默了会儿,说:“明儿我去镇上趟,回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张老汉揣着钱去了镇上的狗市。他没买别的,就买了两条半大的猎犬,一黑一黄,黑的叫黑虎,黄的叫黄豹,都是狼狗串子,耳朵竖得笔直,眼神凶得很。卖狗的老板说:“老爷子,这俩崽子凶着呢,山里的野猪都敢扑,您养着护院,保准安全!”张老汉没多说,付了钱,用绳子牵着两条狗回了村。

村民们见了,都纳闷:“张叔,您买狗干啥?还能咬鬼不成?”张老汉笑了笑,只说:“试试就知道了。”他把狗拴在院里的枣树下,每天用肉干喂着,还带着它们在村里转,让它们熟悉路——黑虎和黄豹通人性,没几天就认了主,张老汉一喊,就摇着尾巴凑过来。

到了第五天,天又阴了。晚饭时,村里静得反常,连狗叫都没有。张老汉摸了摸黑虎的头,黑虎蹭了蹭他的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吟,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张老汉把狗绳解了,从灶房端出两碗肉,放在地上:“今儿夜里,就靠你们了。”

黑虎和黄豹狼吞虎咽吃完肉,蹲在门口,耳朵竖得笔直,盯着院外的路。

半夜约莫三更天,张老汉刚合眼,就听见院外传来一声“呜呜”的哭——“鬼”又来了!他赶紧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只见老槐树的方向,有个白影晃了晃,跟着就传来尖细的嚎,比前几天更响,像是故意要引人生怕。

就在这时,黑虎突然“嗷”地叫了一声,猛地冲了出去,黄豹也跟着窜了出去,两条狗的叫声在夜里格外响,带着股子凶劲。张老汉心里一紧,想出去看看,又怕搅了局,只能攥着拐杖,在屋里听动静。

外面的“鬼叫”突然变了调,从尖嚎变成了惨叫:“哎哟!救命啊!狗咬人啦!”

这声音……张老汉愣了愣——怎么听着像杨光棍?

没一会儿,村里的灯陆续亮了,有人喊:“咋了?咋了?”张老汉赶紧开门出去,就看见两条狗蹲在老槐树下,嘴里叼着块白布,尾巴还在摇;不远处的草垛旁,有个人蜷在地上,捂着腿“嗷嗷”叫,正是杨光棍。

“杨光棍?咋是你?”村民们围过来,举着煤油灯一照,都傻了——杨光棍的裤腿破了个大洞,小腿上有几个血淋淋的牙印,肉都翻了出来,看着就疼;他身边还掉着件白大褂,是村里卫生所扔了的旧衣服,还有个装着灰毛的布包——那灰毛,正是李叔家鸡圈里丢的!

“你……你装鬼?”王婶一下子反应过来,指着杨光棍的鼻子骂,“前阵子吓我的白影,就是你吧?还偷李叔家的鸡!”

杨光棍疼得脸都白了,还想狡辩:“不是我!是鬼……是鬼附了我的身,我才……”

“放屁!”张老汉走过来,指了指黑虎嘴里的白布,“这布是你身上的吧?黑虎和黄豹只咬生人和坏人,要是鬼,它们能咬着?”他又蹲下来,看了看杨光棍的伤口,“这牙印是犬齿印,跟黑虎的牙对得上,你还想瞒?”

杨光棍没话说了,低着头,眼泪都疼出来了。原来,这半月的“鬼叫”都是他装的——杨光棍四十多了,没成家,也不种地,整天游手好闲,靠偷鸡摸狗过日子。前阵子偷李叔家的鸡被撞见,就想装鬼吓人,让村民们不敢出门,他好趁机偷东西。他从卫生所捡了件旧白大褂,夜里披在身上,躲在老槐树下哭嚎,还故意弄乱王婶晾的衣服,让人以为是鬼干的;那天赵老太看见的黑影,也是他蹲在墙根,手里拿着个手电筒,故意晃着吓人。

“我就是想偷点东西,没想到张叔您养了狗……”杨光棍哭丧着脸,“这狗太凶了,差点把我腿咬断!”

村民们听了,又气又笑:“好你个杨光棍,害得我们半夜不敢出门,还以为真闹鬼了!”“活该!让你不务正业,被咬了也是自找的!”

张老汉让村里的赤脚医生给杨光棍处理了伤口,又说:“杨光棍,这次算你运气好,黑虎和黄豹没下死口。你要是再敢偷东西装鬼,下次就不是咬腿这么简单了。”

杨光棍连连点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第二天,杨光棍的事就在村里传开了,村民们都松了口气——原来没什么鬼,都是杨光棍装的。张老汉的两条狗也出了名,黑虎和黄豹每天跟着张老汉在村里转,见了小孩就摇尾巴,见了陌生人就凶,成了村里的“守护神”。

杨光棍伤好后,也变了样。他不再游手好闲,跟着村里的老农学种地,还把偷李叔家的鸡钱赔了。有次他看见黑虎,还吓得往后退,张老汉笑着说:“别怕,你不做坏事,它不咬你。”杨光棍挠了挠头,从兜里掏出个红薯,递给黑虎,黑虎闻了闻,叼着跑了。

转眼到了冬天,望溪村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夜里再也没有“鬼叫”,家家户户敞开着门,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闹,狗叫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暖融融的。张老汉还是每天牵着黑虎和黄豹在村里转,路过老槐树时,总会停下来,摸了摸树干——秋去冬来,老槐树的叶子落光了,却再也藏不住装鬼的人了。

有天晚上,张老汉坐在院里的枣树下,黑虎和黄豹蹲在他身边,望着天上的月亮。他想起半个月前的夜里,两条狗冲出去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们俩啊,还真帮了大忙。”黑虎蹭了蹭他的手,黄豹叼着他的衣角,像是在撒娇。

院外的路上,传来杨光棍的声音:“张叔,您在家吗?我煮了点红薯,给您送过来。”张老汉应了声,杨光棍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碗,里面放着几块热气腾腾的红薯。“张叔,谢谢您的狗,要是没被咬那一下,我现在还在偷鸡摸狗呢。”杨光棍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

张老汉接过红薯,递给黑虎一块,笑着说:“知道错了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比啥都强。”

那天夜里,望溪村的月亮特别亮,照在青石板路上,也照在每个人的心上。村民们都说,张老汉的两条狗不仅咬跑了“鬼”,还把杨光棍的心给咬“醒”了——原来这世上哪有什么鬼,吓人的,从来都是人的坏心眼;而能治住坏心眼的,除了凶狗,还有村里人的实在和温暖。

后来,黑虎和黄豹在村里活了十几年,老了之后,张老汉把它们埋在院外的枣树下。每年秋天,枣子熟了,张老汉都会摘几颗放在树下,念叨几句:“黑虎,黄豹,来吃枣了。”村民们路过,也会停下来,想起当年那两条咬跑“鬼”的狗,想起望溪村那段热闹又温暖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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