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子小得很,麻三在铺子里抡锤打铁,叮当声能绕着全村转三圈,钻进每一户人家的窗棂。
麻三的铁匠铺,守在村南那条东西向的土路边。铺子前立着棵百年老槐树,枝桠盘错如虬龙,盛夏时浓荫能把半个铺子都罩住。铺子里的光景简单却扎实:黑砖垒就的烘炉像尊沉默的黑兽,旁侧立着只熏得油亮的木制风箱,一拉一推便吐着粗气;再往里,木架上搁着块泛着冷光的铁砧,砧子旁卧着一大一小两只铁锤,还有把刃口锋利的铁剁子。这几样家当,便是麻三安身立命的根本。别看铺子简陋、器具粗笨,麻三打制的锄、镰、锨、镢,还有家用的菜刀,却件件趁手 —— 锄刃磨得发亮,镰口能轻易割断麦秆,菜刀剁骨头不崩口,村里人都认他的手艺。
麻三还有手压箱底的绝活:打军刀。他锻的军刀,刀身泛着水纹般的寒光,吹毛可断,这手艺是他爹生前手把手传下来的,带着老辈人的热血劲儿。
其实麻三不姓麻,本叫徐三,在家排行老三。只因脸上落了满脸深浅不一的麻子,远看像撒了把芝麻,村里人便顺口喊他 “麻三”,喊着喊着,倒没人再记起他的本名。麻三的模样确实算不上周正:麻子脸本就扎眼,再加上常年守着烘炉,烟火熏得脸膛紫黑,眉目间总蒙着层灰,活像刚从煤堆里爬出来。村里的姑娘们见了他,要么绕着走,要么低头抿嘴笑,没人愿意嫁给他。眼瞅着到了二十七岁,他还是光棍一条,铺子里除了铁锤和风箱的声响,再没别的动静。
那年秋末,一个讨饭的女人饿晕在铺子前的槐树下。麻三刚把一块铁坯塞进烘炉,听见外面 “扑通” 一声,跑出去就见那女人蜷在地上,脸蜡黄得像张旧纸。他顾不上烫手的铁钳,俯身把女人抱进铺子,又从烘炉下的煤灰里扒出几个烤得焦香的红薯 —— 那是他自己的午饭。女人醒后,抓过红薯就往嘴里塞,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停。吃完后,她看着麻三,小声说:“我…… 我能不能留下?给你拉风箱、烧火都行。” 麻三愣了愣,看着女人干裂的嘴唇,点了点头。从此,铺子里多了个身影,麻三也有了女人。
自女人来了,日子像是被添了把柴,渐渐暖了起来。女人原本干燥枯黄的头发,慢慢变得乌黑柔顺,蜡黄的脸也透出了红润。她先跟着麻三学拉风箱,后来竟能攥着小锤,跟麻三的大锤配得严丝合缝 —— 麻三锤落,她锤起,叮当声里多了份默契。麻三也像换了个人,浑身有使不完的劲,铁锤抡得呼呼生风,连烘炉里的火苗都比以前旺了几分。
这天,铺子里闯进个陌生人,穿着灰布衫,裤脚沾着泥。他递给麻三一支烟,开门见山:“你是麻三?” 麻三接过烟夹在耳朵上,点头:“是我。找我有事?”“定做一批货。” 陌生人声音压得低。“啥货?” 麻三心里犯了嘀咕。“军刀。” 陌生人盯着麻三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手指悄悄比了个 “八” 字。
麻三心里猛地一震,旁边的女人手里的风箱杆也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惊慌。他攥了攥手里的铁锤,沉声道:“我做。要多少?” 陌生人眼里亮了亮:“一百件。”“三天后来取。” 麻三说。“不行,就两天。” 陌生人语气急切,“前线等着用。”
陌生人走后,女人拉着麻三的胳膊,声音发颤:“你疯了?这活要是让鬼子知道,会掉脑袋的!” 麻三摸了摸女人的头发,声音沉得像铁:“我不做这活,就不是中国人。”
接下来的两天两夜,铺子里的灯就没灭过。女人把风箱拉得像打雷,火苗蹿得老高;麻三赤着膀子,大锤小锤轮番落,铁砧上的火花溅得满铺子都是,映得两人的脸通红。到了第二天傍晚,一百把军刀整整齐齐排在地上,刀身亮得能照见人影。八路军取货时,握着麻三的手说:“多谢了,老乡!” 麻三看着军刀被扛走,心里又热又酸 —— 他早听说鬼子在附近村子扫荡,烧杀抢掠,恨得牙根痒,只恨自己没能跟着一起去前线。
没过几天,麻三和女人正围着小桌吃饭,远处突然传来几声枪响,惊得老槐树上的鸟扑棱棱全飞了。麻三扔下饭碗跑出去,就见一个穿灰军装的女兵一瘸一拐地朝铺子奔来,腿上的裤子渗着血。他认得那是八路军的伤病员,赶紧跑过去把人扶进铺子。
枪声越来越近,鬼子的喊叫声都能听见了。女兵的腿伤得重,根本跑不动,铺子里又没地方藏 —— 烘炉旁是风箱,铁砧边是工具,一眼就能望到底。情急之下,麻三让女人找出自己的旧衣裳,让女兵换上,又抓了把炉灰,在女兵脸上抹了几把,把她的头发压得乱糟糟。接着,他突然抄起一把刚打好的菜刀,对女人说:“按住她的头!”
女人愣住了,女兵也没反应过来,麻三已经举起菜刀,“咔嚓” 一声,女兵的一头秀发落在了地上。女人赶紧把头发扫到灶膛里,刚藏好,几个鬼子就踹开铺子门闯了进来。鬼子的目光在铺子里扫了一圈:女人在拉风箱,麻三握着大锤,旁边还站着个 “光头男人”—— 正是换了衣裳、抹了炉灰的女兵。他们盯着 “光头男人” 看了半天,又瞅了瞅长发的女人,没看出异常,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鬼子走远,麻三把女兵送到了村后的山洞里,又找了郎中给她包扎伤口。女兵痊愈临走时,特意要走了那把剃了她头发的菜刀,说:“这刀是救命刀,我要带着它打鬼子。” 后来,村里人听说了这事,找麻三打菜刀的人越来越多,都说他的刀能 “辟邪”,更能 “镇恶”。
深秋时,老槐树上的叶子一片片往下落,铺子里的生意也淡了些。这天,麻三正给一把镰刀开刃,突然闯进几个鬼子,为首的小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说:“你的,给皇军做军刀,做好了大大的有赏。” 麻三把镰刀往铁砧上一扔,怒吼:“老子不会!”
鬼子小队长拔出军刀,架在麻三脖子上,嘶吼:“不做?死啦死啦的!”“老子就是死,也不做这缺德事!” 麻三梗着脖子,半点不怵。鬼子小队长恼羞成怒,让人把麻三吊在老槐树上,鞭子抽、枪托砸,可麻三就是不松口,嘴里还骂着鬼子。最后,鬼子小队长拔出刺刀,狠狠刺进了麻三的胸口。
麻三死后,铁匠铺的门就关了,女人也不见了踪影。后来有人说,她跟着八路军走了,还带走了麻三留下的那把铁锤。
阿三是个纸匠,专做给死人送葬的活计 —— 扎纸牛纸马,糊金山银山,叠摇钱树,糊纸楼纸柜,连纸人脸上的眉眼,都要细细描出几分神情。这行当在旁人眼里沾着 “晦气”,低人一等,谁见了都绕着走,可阿三凭着一手绝活,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攥着自己的生计。
阿三是个孤儿,打小在村里吃百家饭长大。磨难早把他磨得懂事,却也磨出了内向木讷的性子,见了人总低着头,话少得像金豆子,三十好几了,还是孤身一人。村里的老人常叹:“阿三是个好孩子,就是太闷了,不然早该有家了。”
十三岁那年,村里来了个姓胡的老纸匠。老人年过六十,背驼得像座小弓,头发白得像霜,两眼深陷却亮得很。他本想在镇上开铺子,可镇上人怕沾霉气,连门都不让他挨,只好把铺子安在村外的偏僻小巷里,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写着 “胡记纸匠”。
那天阿三路过小巷,见老纸匠坐在门槛上扎纸牛。竹篾在老人手里转了转,就弯出了牛的脊梁;彩纸剪得齐整,糊上去竟有了毛的纹路。阿三看得入了迷,蹲在旁边挪不开脚,最后红着脸拽住老人的衣角:“师傅,我跟您学手艺吧!”
老纸匠瞅了瞅他 —— 破衣裳挂在身上,瘦得能看见骨头,可眼睛亮得像星星,透着股聪明劲。他点了点头,阿三当即 “咚咚咚” 磕了三个响头,额头都红了,喊了声 “师傅”。
胡师傅跟阿三说好,学徒管吃管住,没工钱。阿三无牵无挂,一口应下。从此他成了师傅的影子:天不亮就起来提水、做饭,晚上给师傅端洗脚水,连尿盆都端得勤快;学手艺时更上心,师傅扎骨架,他就递竹篾,师傅调浆糊,他就剪彩纸,师傅说 “纸楼的窗要能开”,他就反复琢磨,直到剪出能推拉的纸窗。老纸匠看他心实、肯学,把压箱底的本事都教了 —— 怎么让纸马的腿立得稳,怎么让纸人的手势活起来,连给纸衣绣花纹的巧劲,都一点一点教给他。不到一年,阿三扎出的纸品,比师傅的还多了几分灵气。
学徒期满,老纸匠让他另立门户,阿三却摇了头:“师傅,我走了,您没人照顾。” 老纸匠眼圈红了,也舍不得这个徒弟,便把他留了下来。师徒俩守着小铺子,日子虽清苦,却也安稳。
变故是在一个傍晚来的。阿三去镇上买彩纸,回来时天已擦黑,远远就看见小巷里冒着火光 —— 是铺子烧起来了!他扔下背上的彩纸,疯了似的往火里冲,嘴里喊着 “师傅”。火舌燎着他的头发,浓烟呛得他直咳嗽,可他硬是在塌下来的梁木下,把老纸匠背了出来。师傅的身子已经凉了,脸上还沾着火星子。阿三趴在师傅身上,哭得撕心裂肺,那哭声在空荡的小巷里飘着,路过的人听了,都忍不住抹眼泪。
第二天,在乡亲们的帮衬下,阿三把师傅埋在村外的山梁上,坟前插了个他亲手扎的纸幡,风吹着幡角,像师傅在跟他说话。他又跑回烧毁的铺子,在灰烬里扒出师傅用过的刀子、剪子、锥子 —— 刀刃还亮着,是师傅磨了一辈子的家当。阿三把这些工具裹在怀里,背上没烧着的彩纸,回了祖上留给他的两间破草房,从此一个人守着纸匠的活计。
师傅走后,阿三更沉默了,话少得可怜,只把心思全放在扎纸上。他的手艺越来越精,扎的纸牛像要耕地,纸马像要奔腾,连纸人手里的扇子,都像能扇出风来。有人说:“阿三的纸活,快扎活了。”
这天,镇上来了个中年人,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眼里满是愁绪。他要了一匹纸马,又犹豫着说:“师傅,能不能…… 扎一把纸宝刀?要锋利的。” 阿三愣了 —— 他扎过纸枪纸剑,却没扎过宝刀。中年人红了眼:“我爹娘、兄弟,都是被鬼子杀的。我想让他们到了那边,也有刀能杀鬼子。”
阿三的手顿了顿,没说话,转身从柜子里翻出最好的黄纸 —— 那是他留着扎纸楼的好料。他剪竹篾做刀身,糊上黄纸,又用墨汁细细描出刀刃的寒光,连刀柄上的纹路都刻得清清楚楚。等做好了,他把纸宝刀递给中年人,摆了摆手:“不要钱,拿去吧。” 中年人接过刀,对着阿三鞠了个躬,转身走了,背影在风里晃着。
阿三早听说鬼子在镇上扫荡的事 —— 烧房子,抢粮食,把老百姓的日子搅得鸡犬不宁。他夜里睡不着,总想着封了铺子去参军,可不知道去哪里找八路军。自从那中年人走后,他心里更乱了,油灯点到半夜,草房里堆满了纸做的宝刀、利剑,刀刃上的墨痕,像凝着的血。
后半夜,村里的狗突然叫得凶,一声声撞在窗纸上。阿三披衣起来,刚打开门,就见一个人躺在门口,浑身是血。他赶紧把人背进屋里,借着油灯一看,那人胸口有个枪眼,还在渗血 —— 是八路军的伤病员!
阿三刚想找块布给伤员包扎,就听见门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鬼子的喊叫。他心里一紧,眼瞅着伤员没法藏,突然瞥见墙角扎好的纸楼 —— 有一人多高,楼身糊得结实。他赶紧揭去纸楼的顶,扶着伤员钻进去,刚把楼顶盖好,两个端着枪的鬼子就踹门闯了进来。
阿三坐在纸楼旁,手里拿着剪刀,装作修剪纸楼的飞檐,手却在发抖。鬼子盯着屋里的纸牛、纸马、纸人,脸色沉了沉 —— 这些给死人用的东西,让他们浑身发寒。他们嘴里 “嘀嘀咕咕” 地骂着,用刺刀往纸楼、纸人身上乱刺,纸渣子掉了一地,却没发现异常。折腾了一会儿,鬼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阿三瘫坐在地上,抹了把脸上的汗,赶紧把伤员扶出来。他找出师傅留下的草药,嚼烂了敷在伤员的伤口上,又煮了碗姜汤,一口一口喂给伤员。直到伤员的呼吸平稳了,他才靠着墙,眯了一会儿。
天刚亮,村里就传来鬼子的喊叫。阿三刚想把伤员转移,就听见外面有人喊:“都到村中空场上去!” 他知道躲不过,只好扶着伤员,混在乡亲们中间,往空场走。
空场上,七八个鬼子端着机枪,枪口对着老百姓。为首的小队长用生硬的中国话说:“昨晚,八路军的情报员,逃到村里了。交出来,不然 —— 全村死!” 他喊了三遍,没人说话,乡亲们都怒视着鬼子,眼里冒着火。
小队长恼了,举起手就要下令开枪。就在这时,阿三突然从人群里走出来,肩上扛着一匹纸马 —— 比平常的纸马高半头,糊得格外厚实。他走到机枪前,看着小队长:“我们中国人的规矩,给死人烧纸马,让他们的魂骑着升天。这些人早晚要死,我提前给他们烧马,送他们上路。”
这小队长是个 “中国通”,总爱研究民俗,听了阿三的话,冷笑着点了头:“好,让你烧。”
阿三从口袋里掏出一盒洋火,抽出一根,划着了。火苗凑到纸马的尾巴上,“腾” 地一下,纸马烧了起来。鬼子小队长和机枪手还凑过来看热闹,没等他们反应过来,纸马里突然传来 “轰隆” 一声巨响 —— 阿三早把藏在纸马肚子里的炸药点着了!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七八个鬼子被炸得飞了起来。阿三站在火里,身子晃了晃,慢慢倒了下去。风里飘着纸灰,像他扎过的纸幡,在为他送行。
后来,乡亲们把阿三埋在了胡师傅的坟旁,两座坟前都插着纸做的宝刀。有人说,每到夜里,山梁上会传来纸刀挥舞的声响,那是阿三和师傅,还在杀鬼子呢。
集市西北角的修鞋摊,是老赵的根。他左腿比右腿短了半截,走路时身子往左侧歪,一颠一颠像风中摇着的芦苇,重活干不了,便守着这方小摊过活 —— 一张裂了纹的木板桌,一辆掉了漆的旧三轮车,车斗里装着他的全部家当,便是他与这集市的牵连。
老赵是真的老了。七十多岁的人,头发胡子全白了,像落了层没化的霜,贴在头皮和下巴上。黝黑的脸膛皱得厉害,深沟浅壑像是用刀刻出来的,可那双陷在皱纹里的眼睛,却亮得惊人,看人时带着股子不驯的硬气 —— 没人知道,这双此刻盯着针线的眼睛,当年在朝鲜战场上,曾迎着炮火看过生死。
每逢集日,天刚蒙蒙亮,天边还挂着残星,老赵就骑着三轮车往集市赶。车链 “吱呀” 响着,像是在跟他一起喘气。到了摊位,他扶着车把慢慢下来,左腿刚沾地就轻轻颤了颤,而后一瘸一拐地搬东西:一架手摇缝鞋机,漆皮掉得露出木色,摇柄转起来 “嘎吱” 响;一只铁盒,里面码着各种型号的鞋钉,尖儿闪着冷光;还有一包碎皮子,红的、黑的、棕的,叠得整整齐齐,旁边放着钉锤、鞋砧和一把磨得发亮的铁锥。等他把这些摆好,集市上还没几个人,风里飘着远处早点摊的油条香。老赵坐在小马扎上,含着支旱烟袋,烟圈慢悠悠往上飘,眼神却飘向了远方 —— 那时他才二十出头,腿还没瘸,扛着枪跟着队伍往阵地上冲,子弹在耳边 “嗖嗖” 飞,炮火把阵地炸得漫天尘土,身边的战友倒下了一个又一个…… 风卷着他的白发,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幅褪了色的老油画,庄重里裹着化不开的沧桑。
太阳慢慢爬高,集市上的人多了起来,脚步声、吆喝声混在一起。来找老赵修鞋的人也多了,他的摊上很快摆了七八双鞋:男式的黑布鞋开了胶,女式的皮鞋磨了跟,还有小孩的运动鞋裂了帮。老赵修鞋时极认真,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连头都很少抬。线要走得匀,钉要敲得实,皮子要粘得牢,他总说 “修鞋跟做人一样,得实在”。
这天,一个穿戴时髦的女人停在摊前,涂着红指甲的手递过来一双崭新的高跟鞋:“师傅,给这鞋钉个耐磨的鞋掌,别刮花了皮子。”
老赵接过鞋,指尖碰着光滑的鞋面,又翻过来瞅了瞅鞋底,从铁盒里拿出块黑皮子,用剪刀比着尺寸剪好,再拿起小钉锤,“笃笃笃” 地把皮子钉在鞋底上。缝鞋机 “嘎吱嘎吱” 转着,没一会儿就好了。他把鞋递回去:“好了,走起来不打滑。”
女人拿起鞋看了看,指尖划着鞋掌边缘,问:“多少钱?”
“四块。” 老赵头也没抬,已经拿起另一双开胶的布鞋,往鞋底抹胶水。
女人从精致的钱包里掏出张一百元的票子,递过去时带着点漫不经心:“师傅,找一下。”
老赵接过钱,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摸了摸纸面,眉头一下子皱起来:“我没带零钱,找不开。”
女人撇了撇嘴,把钱往他手里塞:“我也没零钱,您先拿着,下次来赶集再找我。”
老赵把钱递回去,语气很淡:“不用了,四块钱我不要了,你走吧。”
女人愣了愣,又把钱推过去,声音里带着点施舍的意味:“看您这么大年纪,还是个瘸子,挣点钱不容易,我哪能占您便宜?”
老赵的脸一下子沉了,手里的胶水都停了。他把钱撕得粉碎,扔在地上,声音冷得像冰:“别看我腿瘸,眼睛不瞎。拿张假钱糊弄谁?”
女人的脸瞬间红了,又变得铁青,骂了句 “死瘸子”,拎着鞋踩着高跟鞋,“噔噔噔” 地走了,碎钱在风里飘了几下,落在地上。
女人刚走,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小伙子凑了过来。他穿着花格褂、破洞牛仔裤,戴着墨镜,身子晃来晃去,吊儿郎当地说:“老头,收摊子费,五块。”
老赵知道这 “黄头发” 是集市上的痞子,专靠收 “保护费” 讹人,卖菜的、卖水果的,不少摊主都被他欺负过,却没人敢吱声 —— 怕他日后找麻烦。老赵没理他,继续给布鞋粘胶,手指把开胶的地方按得紧紧的。
“黄头发” 见他不吭声,嗓门提高了:“老家伙,听见没有?聋了?”
老赵还是没抬头,手里的活没停。
“黄头发” 火了,抬起脚就往老赵的瘸腿上踹。老赵疼得身子一歪,眉头皱成了疙瘩,手里的布鞋却没掉。“黄头发” 见他还不服软,伸手就去提桌上的缝鞋机:“你不掏钱,这破机子就归我了!”
就在这时,老赵猛地站起来。他右腿撑着身子,左腿微微抬起,竟是个标准的 “金鸡独立”!没等 “黄头发” 反应过来,老赵一把抓住他的花格褂,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力气大得惊人。“黄头发” 挣了几下没挣开,急了,扬手就给了老赵一巴掌,“啪” 的一声,老赵的嘴角瞬间渗出血。
老赵这辈子啥阵仗没见过?当年在朝鲜战场上,面对敌人的刺刀都没怕过,还能怕一个痞子?他腾出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铁锥,猛地往 “黄头发” 的屁股上刺去。“黄头发” 疼得像杀猪一样嚎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挣脱开,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跑了,嘴里还骂着脏话。
老赵摸了摸嘴角的血,咸腥味儿在嘴里散开。他心里却堵得慌:这集市本是公平交易的地方,咋就成了痞子横行的地方?乡里的领导不管吗?越想越气,他连摊子都没收拾,蹬上三轮车就往乡政府赶 —— 他要去找乡长说说这事,不能让大伙再受欺负。
乡政府离集市就一里多路,可老赵的左腿使不上劲,蹬三轮车格外吃力,额头上的汗顺着皱纹往下淌,浸湿了领口。到了政府大院,他扶着车把喘了口气,才慢慢走到乡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门开了,他一下子愣住了 ——“黄头发” 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眼泪,一边跟乡长说着什么,脸上还带着委屈。
老赵的火一下子就上来了,指着乡长喊道:“集市上痞子欺行霸市,你们管不管?任由他欺负老百姓吗?” 说着,他一踢脚,把脚上的布鞋踢到了乡长的办公桌上,鞋面上还沾着点集市的尘土。
乡长本来想发火,可目光落在那双布鞋上,却愣住了 —— 那鞋是特制的,没有脚掌和脚趾的形状,只有一个圆圆的布套,像是给肉球做的,针脚缝得很密。他忍不住看向老赵的左腿,才发现老赵的裤腿是空的,下半截只有一个裹着粗布的肉球,随着呼吸轻轻动。
“你……” 乡长刚要开口,老赵已经从怀里掏出个红本本,“啪” 地摔在桌上,声音里带着怒气:“你以为我这腿是被狗咬的?是在朝鲜战场上被炮弹炸的!”
乡长拿起红本本,手都抖了 —— 封面上印着 “二等甲级军人残废证”,里面的照片上,老赵穿着军装,眼神锐利,跟眼前的老人判若两人,却又有着一样的硬气。“黄头发” 凑过来想说话,乡长猛地一拍桌子,吼道:“你还不滚!再在这里闹事,我叫派出所的人来!”
“黄头发” 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门都没关严。
老赵看着乡长,语气软了些,眼里的怒火渐渐退了,剩下的是无奈:“乡长,我不是要闹事,就是想让集市干净点,让大伙能安心做买卖,别再受欺负。”
乡长站起身,给老赵倒了杯热水,双手递过去,脸上满是愧疚:“老英雄,是我们工作没做到位,让您受委屈了。您放心,这事我一定查清楚,以后绝不会让痞子再在集市上横行!”
老赵接过水杯,指尖碰着温热的杯子,心里的堵得慌的地方,终于松了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发上,也落在桌上的残废证上,红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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