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幸福娃

杨绛先生在《洗澡》里提到过人性矛盾的一面:“我只怕人不如书好对付。他们会看不起你,欺负你,或者就嫉妒你,或者又欺负又嫉妒。”

书是纸做的,人却是血肉筑成的,何以书反倒比人容易对付?书不会欺你,不会妒你,不会笑你,不会谤你。你待它如何,它便待你如何。人却不然。

书中的字句,排得整整齐齐,一行是一行,一页是一页。任凭你翻来翻去,它总是不恼。

读不懂时,尽可放下,隔些时日再读,它依然在那里候着,不增不减。人与人相处,却难得这般清爽。

今日亲密,明日疏远;方才说笑,转眼生怨。人心里的字句,常常横竖颠倒,叫人无从读起。

人说到底,最是矛盾。自己不肯上进,却又不乐见他人上进;自己无能,偏要嘲笑他人有为;自己得不到,便不愿他人得到。

这又欺负又嫉妒的勾当,竟成了世间常态。

何以至此?大抵是因了人性中藏着的那点“小”。这“小”字不是指年纪,不是指身形,而是心胸的窄,眼光的浅,格局的局限。

一个人若心里只装得下自己,自然看不得别人好。别人强了,他便觉得自己弱了;别人得了,他便觉得自己失了。

殊不知世间之好,原不是一人能占尽的。

记得《论语》中有言:“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这话说来简单,行来却难。

多少人自己立不住,也不许旁人立;自己达不了,也不让旁人达。这般的心理,究其根源,不过是缺乏自信罢了。

一个内心充实的人,不会因他人的成功而自惭形秽;一个精神独立的人,不会因他人的批评而动摇根本。

反之,越是空虚的人,越要靠打压他人来填补自己的不足;越是脆弱的人,越要用欺负他人来显示自己的强大。

可这般的强大,又何尝不是纸糊的老虎?一戳就破。

人对待他人,往往不是太过,便是不及。不是看不起人,便是嫉妒人;不是欺负人,便是惧怕人。难得有个不卑不亢、不嫉不妒的平和心态。

看不起人者,其实先看不起自己;嫉妒人者,实则先否定了自己;欺负人者,无非是先感受到了自己的弱小。所有这些对外的不善,根源都在内的不足。

所以要对付人,先得对付自己;要读懂人,先得读懂自己。把自己读明白了,对他人的种种言行,也就多了几分理解,少了几分计较。

杨绛先生怕人不如书好对付,不是因为她不善与人相处,而是因为她深知人性的复杂与矛盾。

但知其复杂,仍能以简单待之;知其矛盾,仍能以平和处之——这或许就是智者与庸人的区别。

我们读书,为的是明理;我们读人,为的是通情。理可明,情却难通。

书中的道理是死的,人的情思却是活的。所以读人比读书难,待人比待书复杂。

然而我们终究不能只与书打交道,而避开了人。书能给我们知识,人却能给我们智慧;书能告诉我们如何思考,人却能教会我们如何生活。

面对人性的种种矛盾,最好的对策或许不是躲避,也不是对抗,而是理解与超越。

理解人人都有弱点,包括自己;超越那些又妒又欺的小情绪,保持内心的澄明与宽阔。

你笑我,我不一定笑你;你妒我,我不一定妒你;你欺我,我不一定欺你。这不是懦弱,而是选择;不是无奈,而是清醒。

人心虽不如书页整齐,却也有其纹理可循。读人如读书,既要细读字句,又要把握大意;既要入乎其中,又要超乎其外。

唯有一颗平静的心,才能读得懂另一颗心;唯有一个宽阔的胸怀,容得下人性的种种矛盾。

读书易,读人难。唯其难,才更值得我们去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