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谈
活动回顾
8月29日，在深圳美术馆“我随潮流来：戴泽的跨世界目光”展览展览期间，一场以“经典策展与大众美育”为主题的学术对谈于如期展开。本次展览系统梳理了戴泽先生跨越八十余年的创作历程，以“集体与个体的对话”为叙事核心，不仅呈现了艺术家在时代浪潮与个人探索之间的平衡，更成为对谈嘉宾深入讨论的现实基点和灵感来源，用当代视角回看传统。
此次对谈会由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戴孟主持，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胡斌、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院长李惠子、重庆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郝斌、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馆员丁澜翔、自由艺术家吴鹏五位嘉宾受邀参加，从策展理念、科技融合、情感共鸣、国际传播等多元当代视角出发，围绕展览的叙事手法、美育实践与文化传播展开深度对话。这场对谈既是对戴泽艺术生涯的当代解读，也是对经典如何走向公众、艺术如何融入生活的积极回应，展现传统与当代在展览与学术交流中的有机衔接与共生，推动艺术真正走向公众、融入生活。
对谈会现场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 胡斌
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院长 李惠子
重庆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郝斌
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馆员 丁澜翔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戴孟
自由艺术家 吴鹏
对谈
嘉宾谈话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胡老师，能聊一聊您在策展中如何考虑大众美育的方案或创新思路吗？
嘉宾 胡斌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
我策展主要是当代艺术，偏向年轻化的群展或个展，但也涉足老艺术家的回顾展。随着百年纪念的增多，每一年都有一批艺术家进入公众视野。这类展览该怎么做？看似容易，实则充满挑战。常见的方式是按时间顺序或作品类别陈列，以油画、版画、水彩分区；或按建设、日常生活、战争等题材分类，以时间为序，加上照片和文献，形成一个清晰但传统的展览结构。我们不能满足于这种模式。时间顺序看似客观，实则是一种权力话语，是策展人选择的产物。它隐藏了艺术家生涯中的跳跃与联动——比如六七十岁时可能突然强烈感受到十岁时的某个印记，这种跨越时间的共鸣在严格时序中很难呈现。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苏伟策划的赵大军展览就尝试将早年与晚年作品并置，形成对话，但如何让观在非时序中仍感到有序，是一大挑战。此外，艺术家与外界的关系也需多维呈现。例如戴泽先生展览中与徐悲鸿先生及同辈的关联，或赖少其先生如何从新兴木刻走向徽派，融汇版画等，形成横向的艺术网络。这些尝试都在打破单一时序，构建纵横交织的立体叙事。如今的策展更需思考如何并行多条线索：既要体现个体与时代的共振，也要深入艺术家的内心世界与小趣味。在戴泽先生的展览中，我们就尝试将集体叙事与个人情绪双线交织，力求呈现一个更丰富、更真实的艺术个案。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丁老师，怎么能让大家在偏商业的展览中感受到文艺氛围？
嘉宾 丁澜翔
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员
我们之前在成都做的戴泽先生个展，虽然偏商业，但我们努力融入了文艺内核。展览主题叫“虚往实归”，来源于戴泽先生自身的经历——他左眼有视力缺陷，却一生与之共存并创作。我们想通过这个主题，引导大家思考人与自身缺陷的关系。文本方面，我们刻意保持简洁，每个板块只用一个字引领，比如“迹”“墨”“留”，避免长篇大论，让观众更轻松地进入状态。在展陈上，我们也做了一些互动体验。比如用动态装置和透镜模拟戴泽先生眼睛受伤的视角，让观众直观感受他如何看待风景。还设计了打卡场景，增强体验感和传播性。另外，我们把整个展厅作为一件作品来打造，不只是聚焦单幅画作，而是让空间、灯光、色彩都参与叙事。比如后来做的“万物生”展，把展厅做成星球般的宏阔场景，让人沉浸其中。策展上，我倾向于“弱策展”思路——尽量退后，让艺术家自己的话语和作品主线浮现出来，而不是过度强调策展人的意志。通过这样的方式，即使在商业环境中，也能传递出文艺的温度和深度。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李惠子老师对新科技的展览颇有研究，能从现代科技的角度展开讲讲吗？
嘉宾 李惠子
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院长
我参与过两个风格迥异的展览：一个是经典的刘文西先生艺术大展，另一个是西安的当代潮流艺术展“哇塞潮流艺术展”。虽然一个传统、一个新潮，但两者有一个重要的共通点——情感连接。在做刘文西先生的展览时，很多人只了解他是人民币上领袖像的画家。我们希望通过展览，传递他“艺术为人民”的深刻理念。除了时间线索的叙事，我们更注重情感叙事，突出他与画中人物之间深厚的情谊。比如他曾经资助那些他笔下的孩子上学，这种真实的情感打动了许多观众。而在潮流艺术展中，尽管天气不好，每天仍有近三百人前来观展。我认为这是因为展览注入了对生活美好的向往和治愈感，比如打卡互动和情感共鸣。有一件作品是小熊同他的妈妈，创作背景是艺术家长期海外漂泊、借书信寄托对家人的思念。这种真实的亲情，触动了很多人。这两个展虽然形式不同，但都通过情感与观众建立了深刻的连接，这也是我认为展览成功的关键。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从抗战美术史上这一维度展开讲讲你认为的策展理念？
嘉宾 郝斌
重庆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好的艺术是跨越时间的。像戴泽、黄宾虹、吴冠中、蒋兆和这些老艺术家展览的策展理念很新，并不是简单罗列作品，而是抓住了艺术家某个鲜明侧面，用现代的语言和观众沟通。这让即便是普通观众，也能“get到点”，觉得亲切、有共鸣，而不是感觉高高在上、看不懂。我最深的感受是，戴泽先生是一位在宏大时代浪潮中，始终成功保持了“自我”的艺术家。一进展厅就能感受到：他早年画的卡通小猫、小猪，50年代那些构图极简、只画一只小动物的作品，在当时强调“工农兵”的红色主题下，显得非常独特和自我。他从年轻时到晚年，一直持续画这些充满个人情趣的主题。但这不代表他没有融入时代。他也创作了大量主题性创作，比如西藏题材、抗美援朝、以及“小组会”“规划会”这类作品。难能可贵的是，他完美地平衡了“时代要求”与“个人表达”。我们今天正处于一个强调个体主义的时代，每个人都更关注自我的情感、生活和审美偏好。戴泽先生作品中那种始终未变的个人情趣、小情调和对日常生活的热爱，恰恰与我们当下的观众产生了跨越时空的呼应，让人觉得亲切和喜欢。我认为成功的策展，不在于做一次性的、全面的回顾展，而在于每次都能挖掘艺术家丰富面相中的一个点。这个点既要能展现艺术家的独特价值，又要能用当代的、易懂的方式与观众对话，让他们带着新的认识和启发离开。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吴老师，我们希望通过展览激发大众的审美并影响其生活选择，能否从国际视角给我们一些建议？
嘉宾 吴鹏
自由艺术家
我觉得要让博物馆年轻化，最关键的是真正走进年轻人的生活。我三十多岁在英国读书时，和二十岁出头的同学们同住，发现他们每天至少有6-8小时面对电脑，其中一半时间都在打游戏。这让我意识到，游戏就是这一代年轻人的“语言”，想要和他们互动，就得用他们习惯的方式——也就是游戏化的方式。戴泽先生的展览虽然没用人工智能，但互动做得特别好，比如那只可以互动的熊，一下子就抓住了年轻人的心。年轻人来看展，不只是看内容，更在乎能不能拍出与众不同的照片、在朋友圈树立自己的形象。所以展览除了要有学术高度，更要有人情味和生活温度——就像戴先生小时候放炮炸到眼睛的故事，一下子拉近了和观众的距离。在我看来，做展览不能只盯着学术，更要清楚如今年轻人真正想要什么。只有理解他们的生活、他们的追求，再用新的方式去诠释传统内容，才能真正吸引他们。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如何让观众能真切感受到艺术家的温度与创作时的激情，从而与作品产生更深的情感共鸣？
嘉宾 胡斌
广州美术学院艺术与人文学院院长
年轻化绝不意味着放低要求或一味迎合。2022年我在广美做的胡一川先生诞辰纪念展，除了历史梳理，我们还尝试用实验剧场的方式吸引年轻观众。我们请学校的实验剧场老师带着学生进行角色扮演，让他们代入艺术家，去感受他在人生关键节点上如何抉择——比如爱情、艺术与革命之间的张力。不再只是看文献，而是去“演”、去感受。你不了解背后的故事，作品就只是作品。就像戴泽先生画的小熊，第一眼只觉得可爱，但当你了解那是他在特殊年代对家人的思念，情感重量就完全不一样了我们还尝试从戴先生的日记中提取能引起共鸣的句子——比如“我们终将上岸”。虽然原意是人生的彼岸，但如今年轻人拿来形容“考公考研成功”，这种重新解读本身就拉近了距离。AI技术也用得越来越巧妙，比如《徐悲鸿的最后一课》中，AI复原了徐悲鸿与师生谈笑的场景，虽简单却极其动人；广美“1814”展览中，AI则用于补充历史人物的对话片段，让观众更直观地回到历史现场。所有这些方式目标都是一致的：让年轻人先走进来，再真正走进去——不是娱乐化地浅尝辄止，而是与历史共情，实现审美与认知的双重跨越。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我们未来应该怎么策划展览去呈现艺术品背后的故事？
嘉宾 李惠子
西安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院长
在我看来，技术确实是一个值得依赖的突破口。就像刚才胡老师提到的AI，以及近十年来涌现的沉浸式展览，尤其是这几年特别火的VR和增强现实技术——比如上海和深圳都展出的《消失的法老》，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这个展览借助VR，让人仿佛亲身走进埃及金字塔，不仅可以飞上塔顶，还能深入内部结构，这是现实中极少人能够实现的体验。这种技术手段，恰恰拉近了艺术、历史与大众之间的距离。比如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没机会去埃及，即便去了，也未必能进入金字塔内部。但通过VR，我们可以精准、沉浸地感受那种现场。再比如现在正在尝试的“VR印象派”，观众可以走进莫奈的花园，以画家的视角去感知他创作的过程和生活的情境。技术无疑拓展了展览的可能性，但它也对我们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是技术要实现更迭，文本的叙事、经典的转化、历史与美学价值的呈现，都需要更深的思考。未来的策展，必然需要面对这些新的挑战与机遇。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丁老师的策展水平之高，策展造诣之深我们在近期展览中是有目共睹的，也请丁老师谈谈你的观点。
嘉宾 丁澜翔
深圳市关山月美术馆副研究员
感谢戴老师的认可。我想接着胡老师和惠子的话继续补充：如今确实有很多方式能让展览变得丰富，比如AI、VR或是沉浸式体验。但在我看来，一切仍然应当以作品本身为中心。我长期在美术馆工作，可能也是在座唯一的美术馆从业人员，有一个现象让我比较担忧：现在很多观众来到美术馆，主要目的已经不是看展，而是逛和拍照。我曾看到一个展览——就不点名了——投入了几百万预算，却把大部分经费都用在了数字化呈现上。结果我观察到，绝大多数观众几乎不看原作，都是冲着动画互动和打卡点去的。说实话，如果把这样的预算用来支持十位艺术家做扎实的个展，或许意义更大。数字化技术本该是辅助原作的手段，一旦它取代了原作，就成了本末倒置。尤其很多中小型美术馆，其实并没有条件大量投入数字体验项目，但我看到很多小馆做得非常出色——他们以有限的资源，聚焦于藏品和作品本身，策划出高质量、真正贴近观众的展览，公教活动也做得特别精彩。所以我认为，展览固然可以尝试多媒介的发散与创新，但更值得提倡的是：在任何条件下，都应回到作品，建立以艺术为本的美育体系。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想从国际化视角请教吴老师，我们的展览该如何更好地构建审美范式，才能最有效地引发公众的共鸣与模仿？
嘉宾 吴鹏
自由艺术家
我十分认同丁老师所说的——艺术应回归到对人生的深层追求。当AI逐渐替代人类的劳动、介入我们的思维，甚至与身体实现连接，“人类”的定义正在发生根本改变。正因如此，我们更需要像戴泽先生这样具有审美自觉和思想力量的榜样，借助他们的能量，重新锚定“人”的本质。我也非常赞同胡老师提出的“情境共振”。就像小熊和妈妈那幅画，我的法国合伙人一看就被打动，他说“我能把灵魂投射进去”。这种直接的情感链接，是技术难以替代的。我现在尝试用AI做类似的事：输入戴先生的创作背景，再结合我伴侣的喜好，让人工智能帮我设计一个能够建立情感共鸣的场景。AI负责框架，我注入情感——这样人机协同，反而更能回归真诚的审美表达。说到底，AI可以帮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感受”，而这恰恰是现代人最需要的。从更大的文化视角看，如今已不再是西方单向输出的时候了,他们也在看《哪吒》、玩《黑神话》孙悟空、哪吒能走向世界，离不开老一辈在二三十年代起的开拓。就像抗战木刻走向国际，审美的力量，从来都是跨越时代的。
主持人 戴孟
戴泽艺术工作室负责人
郝老师能从专业的角度讲讲在未来我们该怎么进行文化输出？
嘉宾 郝斌
重庆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如今许多商业视觉和展览中常引用梵高等西方艺术符号，却较少看到中国艺术的身影。我们是否能够从自己的艺术传统中，提炼出具有当代沟通力的视觉语言？这是策展人需要面对的重要课题。事实上，一个好的展览未必需要面面俱到。正如梵高因《星空》等符号性作品被人记住，策展的关键恰在于：能否从艺术家的毕生创作中，选出一件“此时此地”能与观众对话的作品。戴泽先生的展览正做了如此示范。譬如小熊妈妈和两个孩子，创作于1951年，却通过恰当的转化，依然能与今天的观众建立情感连接。更重要的是，戴泽先生那一代人的创作初衷本就是“艺术大众化”——他们描绘市井百姓、劳动生活，希望艺术被普通人理解。因此，策展不应将他们的作品束之高阁，而应回归其本意：让艺术与大众真诚对话。我们需要从中国艺术的传统中寻找那些既能代表作者风格、又能引发共鸣的作品，通过审美沟通，传递文化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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