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棉花尚未普及的漫长岁月里,古人如何御寒呢?并非仅赖兽皮或麻絮。宋代诗人刘子翚于《吕居仁惠建昌纸被》中描绘的“高人拥楮眠,脔卷意自适”,与李正民《建昌寄纸被》中“夜寒如挟纩,晨起讶凝霜”的慨叹,为我们揭开了另一种曾广泛流行于江南的御寒奇物——建昌纸被的神秘面纱。
建昌纸被,顾名思义,产自宋代建昌军(治所在今江西南城县)。其名见载于多首宋诗,足证其盛名。刘子翚诗中“尝闻旴江藤,苍崖走虬屈”与李正民诗中“捣楮为衾被”,道出了其核心原料——楮树皮或构树皮(即旴江藤)。此二物纤维丰富,乃造纸良材。
纸被的诞生,是一场与自然协作的精妙转化。深秋霜重之时,匠人采伐楮藤,将树皮“沤”于石灰水中发酵,去其杂质;继而反复“捣”捶,使纤维分离成细腻纸浆。明正德《建昌府志》载其成品“揉软作被,细腻如茧”,且“薄装以绵,已极温暖”,道出其轻薄却御寒的特质。其成品呈天然暖黄色泽,质地柔韧,尤能适应江南温润气候,兼具吸湿透气之性。陆游盛赞其“纸被围身度雪天,白於狐腋软於绵”,正是对其轻软与保暖的双重肯定。
此物在两宋文人圈中备受青睐,绝非仅因御寒实用。刘子翚得友人吕居仁(吕本中)所赠建昌纸被,欣然赋诗,吕本中亦回以“想得蒙头忘百虑,满山风雪自成春”的妙句。李正民收到远方寄来的纸被,更是欣喜于它能助人“心平可高卧,蝴蝶梦飞扬”。纸被成为传递情谊的高雅媒介,承载着超越物质的温暖。李正民赞其“雅称维摩室,增辉杜老堂”,更将其升华至禅意栖居与高士风骨的象征层面,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然而纸被亦有难以克服的局限:耐用性差,易发黄脆裂,其保暖效果终究难敌日益普及的棉被。宋末元初,黄道婆革新并大力推广棉纺织技术,棉布与棉被凭借更优的保暖性、耐用度以及逐渐下降的成本,迅速走入千家万户。精细的楮皮纸被造价高,普通百姓多用粗麻纸被;而粗麻纸被在御寒上性能又逊于棉被。此消彼长之下,曾风雅一时的建昌纸被,终如“忽卷潮无迹”,悄然淡出日用领域,仅于文献诗词间留其雪泥鸿爪。
今日日本传统茶室中或可见其孑遗,然其昔日盛况,已永镌于宋人诗行间。建昌纸被,这一楮藤与匠心的神奇结晶,曾是寒夜围身的暖意,是友朋酬答的雅物,更是文心与禅意的清冷寄托。当我们在“满山风雪自成春”的诗意中怀想它,触摸到的不仅是一项消逝的御寒技艺,更是那个时代物质与精神交织的独特温度——那纸页间曾包裹的,是抵御严寒的智慧,亦是宋人清雅自适的风骨灵魂。(揭方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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