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7月12日凌晨,这里是巴基斯坦卡拉奇机场,请跟我走——”领事馆工作人员压低嗓音提醒。浓重的热浪钻进走廊,黄文欢握着随身皮包,没有回答,只是点头。三个小时后,他出现在北京的贵宾厅,前后整整跨越三千多公里。于是,一场细雨、一纸通缉令,一份迟来的病历,把这位越南副主席彻底定格在了中国。
若仅把此事看作冷战余波中的一次“叛逃”,未免简单。事实上,它牵出的是三条并行的线:个人恩怨、路线之争,以及中越两党半个世纪的纠葛。弄清这三条线,才能理解黄文欢为何在战争硝烟尚未散去时,冒着性命风险转身北上。
先说个人。1905年,黄文欢生于安义省,父亲是私塾先生,家境不富裕,却管得住纸墨灯火。外祖父教他汉语,乡亲爱说“这孩子脑袋里装着两套字”。1926年,年仅21岁的他赶到广州青年训练班,与胡志明第一次见面,从此把“革命”二字写在旧书页,也写在护照上。广州、昆明、长沙、香港,他随胡志明辗转四方,对中国的山川风物熟得很,甚至能说一口带山东口音的普通话。
再说路线。越南抗法、抗美,背后少不了中国顾问、物资的支撑。1950—1957年,黄文欢以驻华大使身份常驻北京。那七年,中国自己刚从废墟里爬起来,却硬是挤出军装、粮食、医疗队扔到红河谷地。黄文欢私下对同僚说过一句话:“不欠这份情,越南走不到河内解放日。”此情结,一直压在他心里。
然而,历史车轮离不开岔道口。1969年胡志明病逝,黎笋上台,不到三年反华浪潮席卷越南:华侨商铺被砸、边民被驱赶、南沙礁盘被插上新旗。黄文欢在政治局会议上顶撞黎笋,“这是在破坏我们自己建立的友谊”,说完即被“体弱多病”名义拿掉实权,国会副主席一个空衔聊作遮羞布。那年他才五十出头,身体倒一点毛病没有。
边境炮火点燃导火索。1979年2月,中越两军直接碰撞,战事持续二十多天,我军撤回后,黎笋高调办“胜利展览”,偏偏要黄文欢剪彩。越南记者举起相机,镜头里那位副主席穿着中山装、戴解放帽,连胸章都是红底黄星旧样式,用沉默表达立场。对照同一幅照片,黎笋脸色铁青。
局势逼人。黄文欢家中电话被窃听,办公室门口守着便衣。一次夜半,他翻到一封匿名信,上面赫然写着:“小心夜路”。当晚他决定离开。机会出现在体检报告——肺部阴影、建议赴东德治疗。黎笋自认稳妥,派医生与秘书贴身随行。结果飞机中途在卡拉奇加油,黄文欢以“换航班适应”为由滞留,晚餐后趁医生睡意正浓,独自溜进中国总领馆。整件事堪比间谍小说,却是再真实不过的生死一步。
抵京后,中央很快安排301医院全面检查。出乎意料,他得的不是肺结核,而是肺癌晚期。病床旁,他对接待干部轻轻一句:“我欠中国的情太多,还没有还。”故人之义、理想之重,让人一时无言。
此时的河内,黎笋怒斥“叛国”,召开特别会议,宣布剥夺黄文欢一切职务,缺席判死刑,完事。对政治操作惯熟的黎笋知道,这是政治宣示多于实际惩戒。越境追杀?他不敢,苏联也不乐见事端扩大。口号喊得震天响,但一个病危老人的身影,再也跨不进南湖。
治疗期间,邓小平在钓鱼台见了他。两人谈及华侨受难、柬埔寨局势、越南经济困境。谈到华侨,黄文欢压低声音:“他们不该成为政治筹码。”此句并非外交辞令,而是实情。他了解黎笋对边境冲突的计算,也知道越南连年战争导致的民生困顿。讲话不多,却句句见骨。
1982年,黎笋病逝。新任总书记阮文灵私下表示愿意平反黄文欢,党内却始终争不出统一意见。越共内部既要顾及前任威望,也担心军方老班底反水,这事便一拖再拖。黄文欢静静住在北京西郊,一年两次复查,一有空就读法文原著或同周边老华侨聊天。朋友笑他:“像搬了个小越南到北京。”他回一句:“不是搬,是寄存。”
1991年初夏,青岛疗养院的海风让他连续咳血,不得不再次住院。9月,因慢性心肺衰竭逝世,终年86岁。临终遗愿很简短:“骨灰分两份,一份撒在红河源头,一份留在中国大地。”
几周后,一支简易护送队把一半骨灰带到云南元江支流,一纸批文写着“代为安放”。护送队员回忆,当罐口对准江面那一刻,水声盖住了诵读词,谁也听不清那几句越南语,倒是旁边傣族老人说了一句汉话:“回家了。”话音落下,江面漾起细细的波纹,像是回应。
另一半骨灰被安置在八宝山某处无名格位,没有墓碑,只挂编号。每到清明,都有人悄悄送来一束黄菊,再插上两面小旗——一面五星红旗,一面已褪色的金星红旗。谁送的,没有登记;是谁收的,也无人深究。
越南官方后来再提及黄文欢,只用一行小字:“历史问题,有待进一步研究。”三十多年过去,普通越南青年对他几乎无所知。可在广西、云南一带老兵的回忆里,这位副主席仍被提起——不是因为官位,而是因为在风口浪尖,他选择了那顶中国军帽。
假如当年医生成像技术再先进三年,假如黎笋对华政策没有急转,假如东德那趟飞机没在卡拉奇落地……历史不认识假设。事实是,黄文欢把个人命运、国家命运和跨国情义打成一个死结,自己用余生时间去承担后果,最终埋骨异乡。
有人问,这结局算悲剧吗?答案各执一词。但可以肯定的是:从1926年初到广州那一日算起,他在中国停驻的岁月加起来比在河内的总和还要长。对一位革命者来说,这也许比任何赞扬或谴责都更具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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