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袜皮是美国威斯康星大学麦迪逊分校文化人类学博士。她的博士论文选题，是有关中国小区里的保安。2017年~2018年，她在上海一个拥有一百多栋高层住宅、居住人口一度多达6万人的大地小区进行田野调查。

以下是何袜皮的自述——

“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不被别人伤害”

我最初挑选大地小区作为田野调查的地点，是因它混乱、危险的名声“闻名而来”。我以为这一年会遇见许多危险的突发事件，并从中观察到保安如何履行安全职责，但实际情况与我想像的大相径庭。

在大地小区，保安在入职前签订的安全责任书里明确要求保安“不伤害自己，不伤害别人，不被别人伤害”。遇到危险时，不鼓励他们正面对抗犯罪，而是要求他们打电话报警。

保安们大多没有接受过擒拿格斗的训练，也不被允许携带任何武器。遇到危险时，小区保安只需要拨打110和119。我了解到最近几年，一些新小区会给保安配备盾牌和防暴钢叉。

对保安公司来说，如果保安出现人身伤害，是要赔偿的。我今年才知道，现在有些保安公司会强制性地从保安的工资里每月扣掉30元钱，给他们买意外险。他们要是受到伤害，就由保险公司理赔。

男性、年轻、强壮

2017年大地小区保安发生变化：物业从直接聘用上海本地人当保安，变成了外包给保安公司，而保安公司聘用的几乎全是外地保安。

这源于2017年，大地小区一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保安值夜班时突发心脏病去世，物业赔偿了家属70万元。外包给保安公司后，若再发生诸如此类意外，就由保安公司赔偿。

本地保安多是55岁以上，甚至60岁以上。他们大部分人就住在大地或者附近小区，和业主们有相似的社会经济背景。物业只付他们上海最低工资标准2600元，但要给他们交社保。他们法律意识比较强，基本上没什么纪律性，也很难被管，每天工作8小时，享受带薪病假和法定假期。

外包的保安每天工作12~13个小时，每周工作7天，全年没有休息日。如果他们因病或私人事务请假一天，那一天的薪水会被扣。

保安年龄是保安公司提供服务的标准。A级别的保安是35岁以下，B级别的保安在35岁到45岁之间，C级别的保安在45岁到55岁之间。

保安队长阿德认为他进入保安行业能迅速晋升正是因为他的身高，一米八八，当然他也足够年轻，二十多岁。

阿德面试新保安时最关心的就是求职者的年龄和体形。工作经验、教育背景、性格、心理素质甚至犯罪记录在招聘过程中较少受到关注，甚至被忽略。

业主们会认为保安的年龄和身材是小区档次的最直观体现。如果大门口全是老年人，这就会拉低小区档次，也影响了房价。业主是不是真觉得年轻人更能保护安全，我从现实访谈中的感受是，这是其次的。

我访谈了几十个业主，在询问他们介意的小区管理问题时，他们几乎一致提到的是：群租；设施老旧，缺乏维护；停车位不足。

业主觉得需要更多的保安，希望小区可以实现真正的封闭。他们期望从封闭小区中获得的安全感并不仅仅是人身和财产的安全，更重要的是维护资产价值和社会阶层地位的安全。

保安的未来

有的保安把孩子供到大学，觉得不用再努力赚钱，和一家人在一起更重要，于是就回到老家，也有保安转行去送外卖。保安队长阿德现在加入另外一家其他城市的保安公司做区域经理，每天的工作是去各个小区里边拉项目。

一直为找女朋友发愁的小亮，去了一个更高档的小区当队长，一个月能拿八千多元的工资。他跟我说，当队长又怎么样？还是个保安，在大城市还不如拿3000元的大学生好找对象。他面临两难——现在三十多岁，在上海找不到女朋友，在老家县城里又找不到工资接近的工作。我每次问他，他都说肯定要回老家了，再不回去就“完蛋”了。但这么多年他还是走不掉，因为工作机会在这里。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提到的小区、保安公司与保安皆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