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洛阳有个姓张的绸缎商,名唤张万堂。四十岁上才得个儿子,取名张承宇,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承宇长到十六岁,却迷上了斗蛐蛐,整日不着家,气得张万堂吹胡子瞪眼。

那年开春,张万堂去乡下收账,路过个破庙,见庙门口围着群人。挤进去一看,个穿补丁衣裳的老汉正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个姑娘,姑娘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像是生了重病。

“行行好,谁给俺闺女治病,俺把她许配给谁当媳妇!” 老汉磕头如捣蒜,额头上渗着血珠。

张万堂心里一动。他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姑娘管教儿子,这姑娘看着清秀,若能娶进门,或许能让承宇收收心。他蹲下身,摸了摸姑娘的额头,烫得吓人。

“我给你闺女治病。” 张万堂掏出锭银子,“若她病好,就嫁我儿子,彩礼我再给你二十两。”

老汉愣了愣,随即 “砰砰” 磕头:“谢张老爷!谢张老爷!”

张万堂让人把姑娘抬回府,请来城里最好的大夫。姑娘叫莲儿,高烧退了后,露出张清秀的脸,眉眼间竟有些眼熟,张万堂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莲儿在张府养了月余,手脚勤快,见人就笑,府里的下人都喜欢她。张万堂看在眼里,越发满意,选定了黄道吉日,要给承宇和莲儿完婚。

承宇听说爹给他找了个乡下媳妇,气得摔了蛐蛐罐:“爹!我不娶!她是个穷丫头,配不上我!”

张万堂瞪起眼睛:“配不上?人家莲儿比你懂事十倍!这婚必须结,不然就别认我这个爹!”

承宇拗不过爹,憋了肚子气,婚礼上全程耷拉着脸,敬酒时也没个好脸色。莲儿却始终笑着,给宾客倒酒,给张万堂捶背,得体得不像个乡下姑娘。

拜堂时,莲儿头上的银簪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万堂捡起来,见簪子是用旧银打造的,上面刻着朵小小的莲花,样式古朴,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这簪子…… 像极了他二十年前给妻子买的那支。当年妻子带着刚出生的女儿回娘家,路上遇到劫匪,母女俩都没了音讯,那支莲花簪,是他给女儿的满月礼。

“这簪子哪来的?” 张万堂攥着簪子,手微微发抖。

莲儿愣了愣,摸着头上的空位:“是俺娘留给俺的,她说俺生下来就戴着。”

张万堂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拉起莲儿的手,见她左手手腕上有个月牙形的疤痕,和他失散的女儿一模一样!当年女儿学走路时,被门槛绊倒,在石桌上磕出的疤。

“你娘…… 你娘叫什么名字?” 张万堂的声音发紧,喉头像堵了团棉花。

莲儿眼里闪过丝疑惑:“俺娘姓刘,俺记事时她就不在了,俺爹说她是病死的。”

张万堂的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他失散的妻子就姓刘!这莲儿,分明就是他找了十六年的女儿!

他竟把自己的亲生女儿,嫁给了亲生儿子!

“爹,你咋了?” 承宇见爹脸色不对,过来扶他。张万堂一把推开他,指着莲儿,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莲儿被他看得发慌,往后退了退:“张老爷,俺…… 俺是不是做错啥了?”

周围的宾客都看出不对劲,交头接耳。张万堂深吸口气,强压着心里的惊涛骇浪,对众人说:“今日婚礼暂停,都散了吧。”

宾客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稀稀拉拉地走了。张万堂把莲儿和承宇叫到书房,又让人把莲儿的爹找来。

老汉见张万堂脸色铁青,吓得直哆嗦。张万堂举起那支莲花簪:“你老实说,莲儿到底是谁的女儿?”

老汉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就是…… 就是俺的啊……”

“放屁!” 张万堂一拍桌子,砚台都震掉了,“这簪子是我女儿的!你说!你把她从哪弄来的?”

老汉 “噗通” 跪在地上,哭着说:“十六年前,俺在路边捡的!当时她被裹在襁褓里,旁边放着这簪子,俺看她可怜,就收养了……”

真相大白。张万堂瘫坐在椅子上,眼泪止不住地流。十六年,他走遍大江南北找女儿,没想到女儿就在自己府里,还差点成了儿子的媳妇。

承宇站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他看看爹,又看看莲儿,突然明白过来,脸 “腾” 地红了,转身就往外跑。

莲儿也懵了,捂着脸蹲在地上哭。她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苦苦寻找的亲人,竟然是张老爷。

张万堂扶起莲儿,老泪纵横:“孩子,爹对不起你,让你受苦了……”

莲儿扑进他怀里,喊了声 “爹”,哭得撕心裂肺。十六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全涌了出来。

莲儿的养父见事已至此,抹着眼泪说:“张老爷,莲儿能回到亲爹身边,是她的福气。俺这就回乡,不打扰你们了。”

张万堂却拦住他,塞给他五十两银子:“这些年,多谢你照顾莲儿。以后你就是我张家的亲戚,常来走动。”

老汉千恩万谢地走了。张万堂把莲儿的身世告诉了府里的人,下人们都唏嘘不已,说这是老天爷开眼,让父女团圆。

承宇躲在房里,一整天没出来。张万堂敲开他的门,见他正对着蛐蛐罐发呆,罐子是空的。

“爹,俺错了。” 承宇低着头,“俺不该嫌弃莲儿,她是…… 她是俺姐姐。”

张万堂叹了口气:“知道错就好。以后要好好待你姐姐,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承宇点点头,跑去给莲儿道歉。莲儿见他一脸诚恳,也消了气,姐弟俩聊起小时候的事,倒也亲近。

可莲儿心里总有个疙瘩。她知道自己是张府的小姐,却总觉得和这里格格不入。张万堂要给她做新衣裳,她却总穿粗布衫;请了先生教她读书,她却更喜欢去厨房帮着烧火。

张万堂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想起妻子生前最喜欢去城外的竹林,便在府里种了片竹林,还给莲儿建了间竹屋,让她住得舒心些。

这天,莲儿在竹林里看书,突然听见有人哭。循声望去,个穿绿衣裳的姑娘正坐在石头上抹眼泪,姑娘身后跟着个婆子,手里拿着件嫁衣。

“小姐,别难过了,张家老爷人好,不会亏待你的。” 婆子劝道。

莲儿走过去,问姑娘怎么了。姑娘抬起头,泪眼婆娑:“俺爹把俺卖给张家当小妾,俺不想去……”

莲儿心里一动,想起自己的身世。她把姑娘拉到竹屋,问清了缘由。姑娘叫春桃,爹赌钱欠了债,要把她卖给城里的王员外,王员外都六十多岁了,家里还有五房小妾

“你别怕。” 莲儿握住春桃的手,“我帮你。”

她去找张万堂,把春桃的事说了。张万堂皱着眉:“买妾是常事,我怎么好插手?”

“爹,您忘了俺是怎么被收养的吗?” 莲儿红着眼圈,“若不是您好心,俺早就没了。春桃也是条人命啊。”

张万堂被女儿说得哑口无言,最终还是掏出银子,替春桃还了债,还把她留在府里,和莲儿做个伴。

春桃感激不尽,对莲儿百般照顾。两人情同姐妹,常一起在竹林里绣花、读书,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承宇看在眼里,心里渐渐对春桃有了好感。他不再斗蛐蛐,跟着爹学做生意,还时常给春桃带些小玩意儿,春桃每次都红着脸收下。

张万堂看在眼里,乐在心里。他找莲儿商量:“莲儿,爹看承宇和春桃挺般配的,不如……”

莲儿笑着点头:“爹,我早就看出来了,春桃是个好姑娘,配弟弟正好。”

成亲那天,承宇穿着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春桃盖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莲儿跟在花轿旁,给她整理盖头,眼里满是笑意。

拜堂时,宾客们都说张老爷好福气,一双儿女都找到了好归宿。张万堂看着一对新人,又看看身边的莲儿,心里暖烘烘的,像是喝了蜜。

婚后,承宇和春桃恩爱有加,春桃还为张家生了个大胖小子。莲儿也遇到了心仪的男子,是个教书先生,温文尔雅,两人情投意合,不久便成了亲。

张万堂看着儿孙满堂,常常感叹:“这世上的事,真是说不清。本想找个媳妇管儿子,没想到找回个女儿,还顺带添了个儿媳,都是缘分啊。”

每年清明,张万堂都会带着全家去给妻子上坟。莲儿会把那支莲花簪插在坟前,轻声说:“娘,您看,我们都好好的,您放心吧。”

风吹过坟头的青草,像是妻子在轻轻应着。阳光洒在一家人身上,暖洋洋的,日子就像这春天,充满了希望。

有人说,张万堂是积了大德,才会有这样的好报。他听了,只是笑笑。他知道,人这一辈子,谁都有难的时候,能帮一把就帮一把,说不定哪一天,善举就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自己身上。

就像那支莲花簪,兜兜转转,终究还是回到了亲人手里,带来了失散多年的亲情,也带来了满门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