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独山县曾因一系列的形象工程,令人瞠目结舌;如造价2.5亿的“天下第一水司楼”,申报了三项吉尼斯世界纪录。这座常住人口不足40万、2024年GDP不足150亿元的县域,却在短短十五年里,连续三任县委书记相继落马。
他们的执政轨迹,犹如一部交织着错误政绩观、权力失控与县域发展困境的警示录,既刻着个人野心与欲望的挣扎,也映照着西部县域在发展中难以回避的治理困局。
潘志立:从“沿海经验”到“疯狂举债”,政绩泡沫的破灭
2010年,在西部大开发政策的推动下,贵州启动“人才引进计划”,面向东部发达地区选拔具有园区建设、招商引资经验的干部。彼时的独山,还是一个以农业为主、财政收入不足5亿元的贫困县,交通闭塞、产业空白,急需“外来活水”。带着“沿海先进经验”的光环,46岁的潘志立,出任独山县委书记。
初到独山时,潘志立用三个月时间走遍了全县18个乡镇,在县委常委会上,他抛出“三个追问”:“独山为什么穷?穷在思想保守!为什么发展慢?慢在没有大项目!为什么留不住人?因为没有产业支撑!”这番话,既切中了独山的部分症结,也埋下了他后来急功近利的伏笔。
刚上任的潘志立,首先拿“脏乱差”开刀。他亲自挂帅“整脏治乱”,制定“三日一督查、一周一通报、一月一问责”的铁规。短短半年,独山县城的解放路、中华路从“污水横流、杂物堆积”变成“门店整齐、绿植环绕”,引来周边县市的考察团学习。
与此同时,潘志立大力推行“全民招商”,将招商引资任务分解到每个县直单位,甚至要求学校、医院都要“牵线搭桥”。他坚信“大投入才能有大产出,大项目才能带动大发展”,亲自带队赴江苏、浙江、广东等地招商,亮出“比东部更优惠的政策”:土地出让金返还50%、税收“三免三减半”、标准化厂房免费使用三年。
2011年,独山成功引进一家江苏纺织企业,投资2亿元,投产后可解决800人就业。消息传来,县城鞭炮齐鸣,百姓奔走相告:“潘书记真能引来金凤凰!”彼时的潘志立,在百姓口中是“有魄力、能干事”的好官,甚至有人说:“独山要出第二个‘华西村’了。”
随着时间推移,潘志立的“发展焦虑”逐渐演变成“政绩狂热”。2013年,黔南州提出“县域经济三年赶超计划”,潘志立立下“军令状”:“三年内,独山GDP突破100亿元,财政收入超20亿元,进入全州前三!”然而,彼时独山的产业基础依然薄弱,纺织、农产品加工等产业贡献的税收不足3亿元,要实现目标,只能走“投资拉动”的捷径。
他开始主导一系列“超常规”项目。2014年,规划投资135亿元的独山大学城开工建设,计划引进10所高校、容纳10万学生,打造“西南高等教育高地”。为了加快进度,他要求“边设计、边施工、边招商”。更荒唐的是,为了“凑数”,潘志立竟将独山职业中学、县教师进修学校等本地中职院校强行划入“大学城”,对外宣称“已引进5所高校”。
2016年,造价2.5亿元的“天下第一水司楼”开工,这座高99.9米、建筑面积6万平方米的建筑,号称“世界最高水族建筑”,计划打造集会展、酒店、观光于一体的综合体。为了追求“震撼效果”,潘志立亲自修改设计图,增加“水族图腾”“玻璃观景台”等元素,造价从最初的8000万元飙升至2.5亿元。施工过程中,因资金不足,多次停工又复工,复工又停工……成为独山的“烂尾地标”。
为了支撑这些项目,潘志立主导成立了36家融资平台公司,通过“政府担保+高息利诱”的方式四处借钱。向本地企业借款,承诺年利率15%;向民间集资,推出“独山发展基金”,吸引百姓投入;甚至通过信托公司发行“城投债”,融资成本高达18%。
随着项目越上越多,潘志立的权力也愈发失控。他在县委常委会上提出“项目建设绿色通道”,规定“5000万元以下项目由县委书记直接审批”,完全架空了县人大、县政府的监督职能。
为了巩固权力,潘志立打造了以“江苏老乡”为核心的利益圈子,相互勾结,大肆牟利。
到2018年,独山县债务总额突破400亿元,而当年全县财政收入不足10亿元,潘志立因此被称为“全国最会借钱和最敢花钱的县委书记”。
2018年12月,潘志立被免去独山县委书记职务。此时,他留下的烂摊子已无法掩盖:400亿债务、20多个烂尾项目。
2019年3月,潘志立被查,2020年4月,潘志立被判有期徒刑12年。
犹永凯:“救火队长”的挣扎与沦陷
2018年12月,51岁的犹永凯临危受命,从福泉市委副书记、市长调任独山县委书记。这位土生土长的贵州人,有着30年基层工作经历,深知西部县域的治理难题。2008年瓮安“6.28”事件发生后,犹永凯被任命为涉事地乡镇党委书记,紧急“救火”。
犹永凯到任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组织县委班子成员“算账”:400亿债务如何化解?20多个烂尾项目如何处置?民生欠账如何弥补?他带领团队用了两个月时间,梳理出“债务清单”“项目清单”“民生清单”,发现仅拖欠的农民工工资就达3.2亿元,县内12所中小学的教学楼还在使用上世纪90年代的危房。在第一次全县干部大会上,犹永凯动情地说:“我们欠老百姓的太多了,从今天起,一切工作都要围绕‘还债、保民生、促发展’来干。”
为了“止血”,犹永凯首先暂停了所有未完工的形象工程,包括“天下第一水司楼”“盘古庄”等,仅保留与民生相关的项目。他亲自带队与债权人谈判,争取“债务展期”“降息减息”;对民间集资,承诺“分5年还清本金,免除利息”;对金融机构贷款,协商将年利率从15%降至6%;对拖欠的工程款,制定“按比例分期支付”方案。一位参与谈判的银行负责人回忆:“犹书记很务实,不回避问题,主动拿出偿债计划,我们也愿意给他时间。”
在民生方面,犹永凯推动“危房改造攻坚”,用两年时间完成12所中小学的危房改造,新建幼儿园;协调资金补发拖欠的教师、医生工资,恢复县医院的正常运转;在农村推进“饮水安全工程”,解决2.3万村民的饮水问题。独山县上司镇盖寨村村民王大爷说:“犹书记来之前,孩子上学要走两公里烂路,现在村里盖了新学校,还通了自来水,这才是实实在在的好事。”
“止血”之后,犹永凯开始思考“造血”。他深知,没有产业支撑,债务永远还不清,民生也无法持续改善。2020年,国家大力推进“新基建”,犹永凯看到了机遇,提出“打造西南新能源装备制造基地”的目标。他带队赴安徽、江苏等地考察招商,最终在2021年7月与安徽中科电力装备集团达成协议,计划投资20亿元,建设新能源电力装配产业园。
为了引进这个项目,犹永凯可谓“倾尽全力”:协调1000亩土地,每亩出让金仅为市场价的30%;承诺建设标准化厂房,3年免费使用;甚至从县财政挤出2000万元,作为“项目启动资金”。2021年8月,项目举行开工仪式,犹永凯在仪式上宣布:“这个项目投产后,年产值可达60亿元,税收8亿元,解决2000人就业,独山将迎来新的发展机遇!”
然而,项目推进并不顺利。中科电力集团仅投入3亿元用于一期工程,就因资金链断裂停工。犹永凯多次赴安徽催款,对方却以“市场行情不好”为由拖延。最终,这个号称“独山救星”的项目,仅完成部分厂房建设,沦为新的“半拉子工程”。
随着时间推移,犹永凯发现,独山的债务窟窿太大,仅凭常规手段根本无法填补,而自己的“政绩压力”也越来越大,黔南州每季度的“县域经济考核”,独山总是排名靠后,他多次在会上被点名批评。就在这时,一些商人“嗅到了机会”,开始向他输送利益。
2022年,独山某房地产公司老板想开发县城中心的一块土地,该地块原本规划为“市民广场”,属于公益用地。老板找到犹永凯,请求将土地性质改为商业用地。犹永凯起初犹豫,但想到“可以用土地出让金偿还部分债务”,最终还是点头同意。此后,类似的事情越来越多……
2023年6月7日,犹永凯被查;2024年7月1日,犹永凯被判有期徒刑10年6个月。
据透露,犹永凯一直拒绝认罪,不断通过各种渠道申诉,认为自己遭受了时任黔南州委书记唐德智的报复。
黔南州某局知情人士介绍,2021年8月底,唐德智在厦门招商期间,曾要求犹永凯安排地方娱乐,犹永凯委托老乡联系了场地;到了地方后,唐德智不满意,当场大发雷霆,扬言要搞犹永凯,让犹永凯走着瞧。骂了二十多分钟,引来了保安人员劝告。独山县亦有人证实此事。
2025年7月,中央巡视组进驻贵州期间,犹永凯亲属多次向巡视组反映情况。
李景宽:“产业突围”的雄心与折戟
2021年10月,49岁的李景宽接任独山县委书记。与潘志立的“沿海经验”、犹永凯的“本土履历”不同,李景宽有着独特的“跨界经历”;他早年在福泉市财经委工作,精通财政预算与资金管理;后来任荔波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主导过樟江景区的旅游开发,擅长“资源变现”。
上任前,李景宽深入研究了独山的情况:“独山的问题,根子在‘产业空心化’,必须靠实实在在的产业才能翻身。”他认为,独山地处黔桂交界,靠近兰海高速、贵南高铁,交通便利,适合发展“材料从外地进,产品往外地销”的“两头在外”产业。
李景宽到任后,没有急于上项目,而是用半年时间开展“产业调研”;走访全县20多家停产企业,与100多位企业家座谈,最终确定“以装备制造为核心,带动新型建材、农产品加工协同发展”的定位。
为了引进装备制造企业,李景宽推出“精准招商”策略。组建3支专业招商团队,分别对接轴承制造基地江苏常州、小家电制造基地浙江慈溪、机械装备基地广东佛山;制定“一企一策”方案,根据企业需求提供定制化服务。2024年7月,他亲自带队赴浙江慈溪,举办“独山装备制造专场招商会”,现场签约奥优轴承生产项目,总投资1亿元,计划建设轴承配件生产线,投产后年产值可达2亿元,税收1500万元。
此外,李景宽还推动“存量盘活”:将独山经开区内闲置的标准化厂房免费提供给小微企业使用,仅收取“物业费+水电费”;设立2000万元的“产业扶持基金”,为企业提供贷款贴息、设备补贴。2024年,独山县新增装备制造企业12家,其中5家已投产,解决就业800余人。一位在独山开办轴承厂的老板说:“李书记很懂产业,我们提出的用电、物流问题,他一周内就解决了,比在其他地方办事效率高多了。”
在发展产业的同时,李景宽也在持续弥补民生欠账。2024年,他推动实施“教育提质工程”:引进3名省级骨干教师,提升县一中的教学质量;新建4所村级幼儿园,解决农村孩子“入园难”问题;在全县中小学推行“营养午餐”,由县财政补贴每人每天3元。在医疗方面,他协调黔南州人民医院与独山县医院建立“医联体”,每周安排专家下乡坐诊,让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好病。
更值得一提的是,李景宽注重“软环境”建设。他在全县推行“政务服务一网通办”,将企业注册、项目审批等事项的办理时间压缩至3个工作日;建立“企业家接待日”制度,每月10日亲自接待企业家,解决企业难题。
这些举措不仅优化了营商环境,更全面增强了群众的获得感与满意度,展现出独山县在“硬件”投入与“软件”升级上,协同发力的民生建设新路径。
李景宽的“产业突围”之路,起初确实让独山看到了希望。2024年,独山县装备制造产业产值突破5亿元,虽然与预期目标仍有差距,但已是显著进步。然而,就在他全力推动产业落地、试图用“实业造血”彻底摆脱债务阴影时,权力的诱惑与监管的漏洞,让他重蹈了前任的覆辙。
2025年9月19日,贵州省纪委监委发布通报:“贵州省独山县委书记李景宽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贵州省纪委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潘志立、犹永凯、李景宽,独山县连续三任县委书记落马,深刻揭示了西部县域经济发展中“权力失控”“政绩焦虑”与“监督缺位”三大顽疾。他们的失败并非偶然,而是系统性治理困局所致。
潘志立任内为追求GDP排名,不顾财政实际疯狂举债400亿元,将独山拖入债务深渊;犹永凯在“救火”过程中盲目推进新能源项目,最终因贪腐问题落马;李景宽以产业发展为目标,急于求成、违规操作而触碰红线。三人的共同点在于,都将个人政绩置于县域长远发展之上,用短期冲动替代科学规划,导致独山陷入“发展—烂尾—再发展—再停滞”的恶性循环。
在权力运行层面,独山县的治理体系存在严重缺陷。县委书记几乎不受制约,潘志立拍脑袋上项目,违规举债;犹永凯擅自变更土地性质,李景宽随意调整产业政策。其根源在于“党委领导”与“民主决策”的失衡,以及“上级监督远、同级监督软、群众监督难”的现实困境。
在产业选择上,三任书记均出现“脱离本土、盲目跟风”的问题。潘志立盲目建设“大数据中心”“大学城”,忽视本地缺乏人才与技术的现实;犹永凯引进新能源装备制造,未考虑产业链配套缺失;李景宽聚焦装备制造,亦未能依托独山交通便利、农产品丰富的区位优势,反而引入“两头在外”产业,抗风险能力极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独山本可依托生态与民族文化资源,发展旅游与特色农业;但三任领导均热衷于“重资产、高投入”的工业项目,导致“优势未用、短板暴露”。
纵观三人的任期,潘志立留下巨额债务,人均10万;犹永凯疲于处理遗留问题、稳定基本盘;李景宽大力招商推动产业集聚,难逃违规操作的命运。
独山县的困境,不是个例,而是西部许多欠发达县域的缩影。破解这一困局,必须从制度约束、产业路径与发展理念三个层面进行彻底重构。
应完善县域重大事项决策机制,将500万元以上项目、土地性质调整、债务融资等事项,纳入“必须集体决策”范畴;同时引入第三方评估机构,对项目可行性、财政承受能力进行独立评估,杜绝“拍脑袋决策”。此外,可借鉴浙江“县乡巡察全覆盖”经验,由省级纪委监委直接派驻巡察组,常态化监督县域权力运行,破解“同级监督软”难题。
西部县域应放弃“贪大求洋”的产业思维,聚焦“一县一业”,培育特色优势产业。以独山为例,可依托净心谷景区,发展“生态旅游+民宿经济”;利用本地丰富的农产品资源、民族文化资源,打造“独山大米”“高寨茶”“盐酸菜”“水族刺绣”等特色品牌,通过“电商+合作社”模式拓宽销路。这种“轻资产、高附加值”的特色产业模式,不仅风险低、见效快,还能带动群众就业,实现“经济发展与民生改善”的双赢。
应改革县域经济考核体系,降低“GDP增速”“项目投资额”等指标权重,增加“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农村基础设施覆盖率”“教育医疗投入占比”等民生指标,引导干部从“追求短期政绩”转向“关注长期民生”。同时建立“债务终身追责制”,对盲目举债、违规决策导致县域债务增加的干部,无论是否离任,都要严肃追责,从根本上遏制“政绩冲动”。
独山县的故事,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西部县域经济发展的艰难与希望。它警示我们:县域治理,从来不是“书记的个人舞台”,而是“民生为本的考场”;只有摒弃野心与私欲,守住权力的底线,立足本土实际,才能真正走上“稳中有进、民生改善”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2025、9、20凌晨5:18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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鹰哥,曾任福建日报集团记者,厦门日报集团记者,擅长深度报道、长篇通讯及新闻评论;发表作品百余万字,多次在全国获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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