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十一月,自知难逃一死的魏忠贤在返乡途中自缢于阜城,随后崇祯下旨公布其罪名并“磔其尸、籍其家”。让人奇怪的是,十大罪中无贪腐之行,其后抄家也就查出三万九千两,有点不符合“九千岁”的威名和人设。
注:魏忠贤的十大罪为,“一并帝、二蔑后、三弄兵、四无二祖列宗、五克削籓封、六无圣、七滥爵、八掩边功、九朘民、十通关节”。
首先,魏忠贤“名气”远大于其职权。
魏忠贤虽被视为明季头号权阉,但他从发迹到殒命从未成为过官宦的老大 – 司礼监掌印太监。天启初年王安垮台后,一直是王体乾占据着“内相”之位。
嘉靖二十九年,明廷将“内外大工”的预算控制、督造权交由内官监。所以正值三大殿重修的天启朝,内官监堪称内外廷最肥的衙门。但内官监的掌印太监不是魏忠贤,天启将其委任于李永贞。
不少朋友觉得王体乾、李永贞只是唯魏忠贤之命是从的忠犬,如果真是这样,天启早该琢磨怎么打发他们仨去南京养老,而不是悠然地“玩木作”。这对于帝王而言,只是最基本的制衡之道。
这里扯一点题外话。
按照《明史》的说法,由于魏忠贤不识字,王体乾和李永贞就居后协助天启处理奏疏,让魏忠贤在外负责执行(当枪使),“忠贤不识字,体乾与永贞等为之谋主,遇票红文书及改票,动请御笔,体乾独奏,忠贤默然也。及忠贤冒陵工、殿工、边功等赏,体乾、永贞辈亦各荫锦衣官数人”。“当年明月”推测崇祯登基之初,王体乾就麻溜地把魏忠贤给卖了,可能也是出自对这段史籍的研读。
魏忠贤之所以名气大,一是因为他担任着“钦差总督东厂官旗办事”(俗称东厂厂督),替皇帝干着抓人、审人、杀人的脏活。二是为尊者讳,阉党犯下的罪行怎么能与伟光正的皇帝扯上关系,必然是魏忠贤及其党羽蒙蔽了圣听。
实事求是地说,盛极一时的“阉党”的大头目是天启,魏忠贤只能算是核心骨干之一。职权不到位,决定了他无法像刘瑾、和珅那样捞钱。
其次,阉党诸大佬贪腐“成绩”都不怎么出色。
李永贞,29万两;田尔耕(锦衣卫指挥使),18万两;崔呈秀(左都御史、兵部尚书),7万两;顾秉谦(吏部尚书、内阁首辅),3万两;许志吉,3万两 …… 许显纯、梁梦龙这类挤不进核心圈子的大多只被抄出几千两。
并不是阉党不爱钱,而是贪腐不光要看权力,还要看环境。如果朝廷没钱,他们又能贪谁的?
自万历三大征,明廷就逐步滑进入不敷出的泥潭。辽东努尔哈赤举兵叛乱后,明廷更是接近财政破产而不得不加征辽饷。由于辽东战局的拖累,天启朝七年基本年年都要拖欠九边十三镇军饷。比如天启六年和七年,明廷新增九边欠饷高达237.3万两和200.9万两。
再加上重修三大殿的巨额支出,都可以说明廷穷得叮当响了。这种情况下,他们还能从明廷那干瘪的口袋里掏出几万、十几万两银子,也不是件简单事了。
第三,魏忠贤可能志不在“白银”。
虽说“权利”难分,但“利”并不见得就是钱,更不等于白银。比如成化朝的汪直,二十岁不到就被宪宗推上权力之巅。这位权阉就对“钱”兴趣不大,他更喜欢提枪跃马、征战沙场,博那不世军功。
从历史记录上看,魏忠贤可能更偏爱田产、爵位、世职这类“长效固定资产”。
比如荫封他的族叔魏志德锦衣卫都督佥事、外甥傅应星左都督、侄子魏良卿锦衣卫佥书,近十个族孙最次也是锦衣千户起步 …… 天启六年借着宁远大捷,魏忠贤为侄子魏良卿讨得肃宁伯爵位,后又晋封为肃宁侯并追封祖上四代为肃宁伯。同年十月借三大殿完工之庆,又为魏良卿讨得肃宁公的世袭爵位 ……
天启七年借着宁锦之战,通过虚构和冒顶战功,魏忠贤为四岁的族孙魏鹏翼(已有世职锦衣卫指挥佥事)讨来安平伯、族侄魏良栋讨来东安侯和太子太保的封赏 …… 搞笑的是负责打宁远、宁锦两战的袁崇焕,却被他和天启以“暮气难鼓”为由,赶回了老家。
户部请给魏良卿田土。得旨:肃宁伯养赡地土准照例从优给赐七百顷 …
诏肃宁侯魏良卿照武定侯岁支禄米二千五百石,原给庄田七百顷外再加三百顷 …
诏给魏良卿禄米,照魏国公事例,岁支五千石,所赐庄田再加一千顷以示眷酬 …
加授东安侯魏良栋魏太子太保并赐第宅,给银三万七千一百四十二两,禄米岁支二千五百石,本色一千七百五十石,折色七百五十石,择腴地一千顷为赡田 …
《明熹宗实录》
以上只是罗列了天启六年和七年的赏赐记录,光皇帝赐田就有三千顷(合三十万亩)。如果再估算上魏忠贤及其家属自购、强占、接纳投献等等,说老魏家是拥地百万亩的大地主,一点也不夸张。
也可以说魏忠贤秉承“只向主子讨要,主子不给就不拿”的为奴之道,而天启在保养“刀”这方面确实很下本钱。这可能也是这对主仆如此契合的原因之一吧。
最后,崇祯并没有主动去说明从魏忠贤身上抄出多少钱。
崇祯开始清理阉党后,自感不妙的魏忠贤不仅主动辞官弃爵,还上缴了在京师的田产房产等,“后数日,疏辞公侯伯三爵,上准改。又疏缴进诰券田宅,着吏、户、工三部查收”。而这部分家财,自然不会被统计在其后的查抄数据内。
在明朝有个不成文的规定。查抄外朝官员所得归户部,而查抄内廷官员所得归皇帝内帑。所以崇祯没有必要告知外朝,从魏忠贤身上抄得多少。若是这个数字太大,也是在落其皇兄的颜面。
所以崇祯只让司礼监太监张邦治对外公布了部分抄家所得,“这逆犯魏忠贤庄房变价银三万九千五百四十九两九钱二分”(张回复户部时也说了这只是三处家产中的一处)。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间接证据。
明朝中期开始,新皇登基惯例都会用内帑奖赏边疆军士。比如(光宗)朱常洛,一登基就从内帑里拿出两百万分发给九边和辽东。(熹宗)朱由校登基当月,也从内帑里拿出一百八十万两赏赐九边。
圣谕:朕以嗣登大宝,念切边军苦寒,所有在京并沿边军士员役人等赏贲,见今内库缺乏,查照旧例动支户部太仓银三十万两,兵部太仆寺马价银三十万两,工部银二十万两,光禄寺银三万两,顺天府搜括税契银一万两,着各该衙门作速给发,以为赏军之用,不得延缓稽迟。卿等传示各官仰体朕意,不得推诿,特谕。
《崇祯长编》
而朱由检登基的当月不仅只拿出了八十四万两恩赏九边,而且这钱还是朝廷各部司凑的。你说是皇帝脸皮厚,还是内帑钱不够?但到了十一月十日和二十六日,崇祯分别下谕从内帑出银五十万两、八十万两加赏九边。
钱从哪里来,相关史籍没有说明。但当月初一是查抄魏忠贤、客氏家产的时间,所以具体如何,大家各抒己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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