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他或许终于明白,自己所做的每一件“正确的事”,为何却一步步将大明推向深渊。
十多年前,他以君临天下的锐气,肃清阉党、废除苛税、昭雪冤狱,意图洗涤污泥浊水,重塑朝纲。
而他清除的第一人,正是那个被世人唾骂、却又掌控财政命脉的权宦魏忠贤。
令人困惑的是,一个贪腐成性、专横跋扈的宦官死后,整个国家反而风雨飘摇。
这究竟是为什么?他死后的大明,又失去了什么?
1627年冬月,一纸诏令传至京师,魏忠贤伏诛,街头巷尾顿时锣鼓喧天,纸灰漫天。
百姓焚香祭酒,跪地磕头,口中喃喃称颂:“贼阉伏法,苍天有眼!”
可若你走得更远一点,穿过京城的胡同和衙门,再一路南下,越过长江,便会发现另一群“沉默者”也在举杯庆贺。
只是他们不在朝堂,不在书院,而在苏州绣庄、松江银号、扬州盐铺、杭州织造局的密室里。
没有磕头烧纸,也没有祭天表忠,他们只是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在账册上悄然划去一笔“保护费”。
那是魏忠贤在世时,每一月都准时派人上门收取的“工商附税”。
魏忠贤的死,不只是政治风暴的结果,更是江南士绅与宫廷权阉之间长达十年的隐秘对抗的终局。
而这场对抗的核心,不是权力,不是忠奸,而是“钱”。
在天启年间,魏忠贤把收税之手伸得前所未有地远。
他不讲“君子不夺人财”的温情,也不信“民贵君轻”的口号,在他的政治账本上,只有一行字,“吃肉者,须给汤喝。”
国家要养兵修城,要供东厂运作,要防辽东铁骑入关,要抚西北灾民逃荒,这些开支总不能指望靠空口白话来凑。
于是,他列出一份江南征税清单,苏州的绣娘、松江的纺户、扬州的盐商、杭州的织局,还有从葡萄牙来的洋船、从上海起航的运银大户,一个都不落。
“谁有银子,谁就该交钱。”
为了收税,他授意税监直插地方,林朝骥这样的亲信更是带着锦衣卫直接撞门抄家。
税监进城如狼似虎,百姓侧目不敢言,而朝廷的银库,却正是在这样的恐惧与震动中,缓缓地填满了。
到了天启六年,国库银两竟罕见地突破两千万两,辽东三边的军饷准时发放,边将袁崇焕都忍不住称赞:
“边防未尝如此从容。”
这段短暂的岁月,成为明末财政最稳定的时刻,而它所依赖的,不是东林党人笔下的道德纲常,而是魏忠贤打下的一整套商业征税体系。
可惜,崇祯看不见这一点,或者说,他根本不愿承认这一点。
这个年少登基的皇帝,怀揣着复兴大明的理想,一上位便将魏党视作大明之毒瘤,发誓要一刀斩断。
但他不懂的是,有些“毒瘤”,正是靠它强撑着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帝国之躯。
魏忠贤一死,崇祯接连三道诏令,废除矿税、海关税、工商附税,与民休养生息。
一时间,江南富绅群起感恩,纷纷上书称颂“圣明仁政”,朝堂之上也是一片欢欣鼓舞。
可谁是“民”?张家千亩良田的老爷是“民”,李家世代盐商是“民”,可那些三年未得军饷的边军,是不是“民”?那些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西北灾民,是不是“民”?
崇祯未问。
他以为削去魏忠贤的“税吏铁腕”就能博得民心,却不知,他砍断的,是国库与军队之间唯一的金线。
魏忠贤死了,江南的富人笑了,而大明的兵马却哭了。
这便是这场江南钱袋之战的最大讽刺,所谓“正义”,到头来,不过是富人的避税天堂。
自崇祯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开始大刀阔斧清洗朝堂,扶持以“清议”闻名的东林党人。
这群出身书院、满腹经纶的士子,以“正气”自居,以“清流”自傲。
崇祯太年轻,也太理想。
他渴望的,不是一个权谋中人,也不是一个经济改革者,而是一个能陪他扶正纲纪、洗清宫廷积垢的“道德联盟”。
而东林党人,恰好给了他这种错觉。
他们以刚直不阿为本色,打着“天下为公”的旗号,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点江山,声势浩大。
可崇祯没能看透,他们的笔锋虽利,却从未沾染过一丝现实的尘埃,他们的理想虽高,却从不愿蹚进哪怕一寸泥泞。
东林党人是舞台上的演员,他们善于在奏折里演绎正义,在讲学中煽动人心,在民间收割名望,却极少有人愿意真正卷起袖子,直面边关的刀枪与荒民的饥馑。
他们可以引经据典批魏忠贤之专权,却无力构建一套有效的制度替代。
他们高呼“清廉自守”,却视军饷为贪污之源,对军中疾苦闭口不言。
久而久之,他们笔下的“清流”,已不再是澄澈之水,而成了堵塞帝国命脉的污泥。
以钱谦益为例,此人声名赫赫,才气横溢,是东林党的旗手之一。
他在朝堂上痛斥魏忠贤“罪该万死”,言辞激烈得让人拍案称快。
然而谁又知,他在苏州经营有绣庄数十间,家财万贯,暗中却与盐商有不清不楚的利益往来。
口中喊的是“为国为民”,实际守着的却是自己的金库。
魏忠贤死后,他献词称颂崇祯英明,实则是为自己的腰包松了口气。
他们不是不懂国家已至穷途末路,他们只是相信,只要手中的笔依旧可以左右风向,就能借“清议”维持既有秩序,继续守住自家那一方书斋乾坤。
朝廷要他们参与国政,他们却更热衷清算异己。
崇祯需要他们出谋划策,他们却只知争论“召不召吴三桂”、“迁不迁都南京”,在纸上排兵布阵,讲究风骨节义,却对实用二字嗤之以鼻。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们对“妥协”二字的刻骨仇视。
在他们眼中,只要你与宦官说过一句话,就该逐出朝堂,只要你收过地方士绅一笔“协饷”,就该贬斥入狱。
他们不许任何污点存在,不容任何现实干扰自己的道义洁癖。
于是,明帝国在他们的奏章中清流滚滚,在现实里却千疮百孔。
崇祯原以为靠着这群道德标兵能挽救朝局,却不知他们正是帝国“清高自毁”的推进器。
他们什么都不肯牺牲,除了国家。
到了最后,李自成的铁骑踏入潼关,东林党人仍在争论朝堂礼制与大典仪注。
张献忠的兵锋指向四川,他们还在上书质疑“剿饷”是否合乎儒家仁义。
他们太爱道义,爱到病态,爱到忘了这个国家已经病入膏肓。
他们以为守住了“风骨”,就守住了大明,他们以为清除污秽,皇权自可复明。
他们不曾想过,当皇帝在煤山上系好绳索,朝廷真正的清明,便是万籁俱寂。
魏忠贤死后,大明岌岌可危的财政屋顶立刻坍塌。
财政如断流之河,前线将士顿成浮萍。
不到三年,辽阳、广宁等地再度告急。
兵部上书崇祯:“三边断饷,兵心不安。”
崇祯怒斥兵部无能,拔剑恸骂:“银何在?”
可他忘了,那些能交税的盐商织户,他早就“赦免”了,能为国出银的富户,他早已不忍动其一毫。
于是,“救急”之法只剩一条路,向最无力反抗、最易索取的北方农民开刀。
从陕西到山西,再到河南河北,一道道新饷诏令急速传下。
“辽饷”“剿饷”“练饷”,堂而皇之地写在布告上,钉在祠堂边的墙壁上,贴在粮仓破败的门上。
什么叫“辽饷”?是为了抵抗后金的军费,“剿饷”?是为了围剿日渐坐大的流寇,“练饷”?是为了操练新兵。
听起来都冠冕堂皇,可落到百姓头上,就是银两,就是催命债。
那是怎样一幅图景?陕西的农户,家中新葬一口棺材,孩子骨瘦如柴,厨房冷锅冷灶,三年大旱,一滴雨都没落下,可差役仍照例上门催税,甚至连草席、鸡犬都要卷走。
交不起?那就抄家、拉人顶替、抓子女做人质。
灾年不免税,连乞丐也得“进点份子”。
“剿饷”成了苛索百姓的利器,而那些被“剿”的流寇,反倒成了他们口中的“义军”。
在这样的现实下,李自成和张献忠登场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他们不是天降乱臣贼子,而是从饥荒与压榨中诞生的报复者。
他们的部队里,不是悍勇之徒,而是被征过三次税、缴过五次“新饷”的平民,他们打的旗号,不是篡位称王,而是“均田免赋”“饷从富出”。
李自成在陕西喊出那句口号时:“吃我一口者,皆是我兵!”
百姓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抛锄弃犁投军帐,朝廷千军万马不敌一把馒头,这,才是帝国的最大悲哀。
而更讽刺的是,那些“新饷”并未真正流入边军之手。
层层盘剥之下,从地方衙门、知府、巡抚再到中枢户部,能落到军营里的,早已所剩无几。
将士得饷之日,银已成铁,募兵之时,乡里男丁早逃得干干净净。
曾经能抵御皇太极的关宁铁骑,因缺饷哗变,坚守山海关的边军,因粮断投降,西北防线全线崩塌,而中央财政却仍在为“是否该增收士绅盐税”争论不休。
最终,连崇祯自己也在诏书中哀叹:“百姓皆怨我,天亦弃我。”
而在这饥荒与军饷的崩塌背后,有一个人影越发清晰。
魏忠贤,那个人人恨之入骨的阉宦,他固然贪婪、残酷、心狠手辣,但他清楚国家如何运转,知道银子该从哪来,知道边关若断粮,京城迟早倾覆。
魏忠贤死后,大明没能更清明,只是变得更饿、更穷、更乱。
这就是明末的真相,不只是“天命不济”,也不只是“奸阉误国”,而是一个朝代,在银两与饥荒之间,被清廉的君主与正义的士人,亲手勒死。
崇祯皇帝登基时,年仅十七,他年少,也坚定,他坐上龙椅的第一天,就发誓要洗净宫闱积垢、荡涤朝纲污秽、重振大明山河。
他不要做嘉靖那样闭门炼丹的昏主,也不要做万历那样三十年不上朝的懒政之君,他要做明君,青史留名的那一种。
可惜,他的起点,就是错的。
理想主义,是崇祯最大的信仰,也是他最沉重的枷锁。
理想固然高洁,但政治,从来是泥地里的行走,是折中、妥协、筹谋与污秽并存的世界。
后来,他站在朝堂之上,目光凄迷,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在扶起一个王朝,而是在为一具尸体擦拭脸面。
最后,崇祯带着几名侍从登上煤山。
他不是昏君,他不懒惰、不贪婪、不淫逸、不残暴,甚至连一顿丰盛的御宴都难得享受。
他只是太想做好,却错把理想当成手段,错把清廉当成武器,错把“对的事”当成拯救世界的法宝。
这不是对臣子的控诉,而是他对理想的自我否定。
他终于明白,自己倾尽一生的“对”,堆叠起来,只铸成了一个“错”。
理想主义者败得最惨,因为他们不允许自己错。
他们不愿低头,不肯妥协,不信现实,最终被现实反噬,崇祯,就是这历史上最令人心疼、也最无力的落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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