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惑:心智模式决定你的一生》是英国经济学家E. F. 舒马赫的哲学遗作。本书基于作者对人类认知本质的探索,围绕心智模式构建认知框架,提出“世界存在层次论”与“四种认知领域”理论。
书中剖析思维局限性与真理边界,强调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思考的转变,主张通过理解自我、他人及世界的关系实现心智跃升。作者批判现代机械唯物主义观的片面性,倡导以“理解的科学”整合逻辑与灵性认知,回归心灵整体性思考,为个体突破生存困境提供哲学路径。
章十 更高层次的心智模式:解决人生两大问题
生活要比逻辑更复杂
在这本书里,我们首先探讨了“世界”和它的四种存在层次;随后我们探讨了“人”、人用来应对世界的装备,以及人在何种程度上能胜任与世界的相遇。然后我们探讨了对世界和自我的认识——四种认知领域。下面我们还要审视的是,人生在世的意义是什么。
生活就意味着应对、战胜和跟进各种环境因素,其中有些因素比较棘手。棘手的环境因素会带来问题,可以说,活着,首先就意味着要去解决问题。
未能得到解决的问题往往会带来生存的痛苦。这样的情况是否从古到今一直如此?这一点或许存在疑问,但这一点在现代世界是确定无疑的,向痛苦开战的部分现代战争采取了笛卡儿式的方法:“只探讨清楚、准确、能经得住任何合理怀疑的思想。因此,要以几何学、数学、量化、测量和准确的观察为基础。”(我们被告知)这就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唯一的办法;这就是进步的道路,唯一的道路;只要我们放弃所有的感情色彩和其他非理性态度,所有问题就都会迎刃而解。
我们生活在数量为王的时代——顺便说一句,这正是勒内·盖农的一部既晦涩难懂又重要的著作[1]名,他是当代最重要的玄学家之一。据说,数量和成本-收益分析就是绝大多数问题的答案(倘若不是所有问题的答案),尽管我们面对的是一些比较复杂的存在,比如人,或者复杂的体系,比如社会,但还是只要花点时间,搜集到充足的数据,加以分析就行了。我们的文明很擅长解决问题,当今世界有很多科学家和类似科学家的人,数量比以往任何时代的加起来都要多——而且他们没有把时间浪费在思考宇宙的神奇,或者试图获得自我认知上,他们在解决问题。(我能想象得到,说到这儿,某个读者多少有些不安地问:“如果是这样,我们的问题岂不是要解决完了?”但要安慰他并不难:现在我们有更多、更大的问题,远远超过以往任何时代,有些问题甚至生死攸关。)
这一特殊的处境也许会让我们进而探寻“问题”的性质。我们知道,存在着已经解决的问题和未能解决的问题。或许我们觉得,前者算不上是问题;但说到后者,难道还有不但尚未得到解决甚至根本无法解决的问题吗?
首先,我们来看一下已经解决的问题。就以一个设计问题为例吧。比如,如何制作双轮人力运输工具?人们提出了各种解决方案,这些方案日益汇聚,最终,一个设计方案脱颖而出,它就是自行车,结果这一答案恒久流传,与世长存。为什么这个答案能够与世长存?就因为它合乎世界的规律——无生命的自然界这一层次的规律。
我打算将这种性质的问题称为“汇聚性问题”。你越是理智地研究它们,这些答案就越是汇聚到一起。这些问题可以分为“已经得到解决的汇聚性问题”和“尚未得到解决的汇聚性问题”。“尚未”二字十分重要,因为大体上,它们有朝一日终究会得到解决。一切都需要花费时间,只是解决这些问题的时机未到而已。所需要的只是投入更多的时间、更多的研发经费,或许还需要更多的才智。
但也有很多能人准备研究一个问题,却得出了彼此矛盾的答案。它们并不汇聚到一起。相反,越是澄清它们,越是强化其逻辑性,它们的分歧就越大,直到其中一些答案看起来刚好与另一些相反。比如,生活给我们带来一个重大难题——不是双轮运输工具这样的技术性难题,而是“如何教育孩子”这样的关于人的问题。我们无法逃避这个问题,我们必须面对它,去请教众多同样富有才智的人。有些人基于可贵的直觉告诉我们,教育就是将现存文化传给下一代的过程。那些有(或理应有)知识和经验的人负责教,那些缺乏知识和经验的人要去学。这种意见十分明了,还暗示出这其中一定要有权威和纪律的存在。
没有什么能比这更简单、真实、合乎逻辑和直截了当了。在知识拥有者向学生传授现有知识的时候,学生一定要有纪律才能学习知识拥有者所传授的知识。换言之,教育需要树立教师的权威,学生们需要纪律和服从。
现在,我们换一组顾问,他们怀着最大限度的关切研究过这个问题,他们这样说道:“教育无非就是提供便利条件。教育者就像一个好园丁,他专心营造良好、健康、肥沃的土壤,让幼苗长出茁壮的根,汲取它所需要的养分。幼苗会按照它自己的存在规律生长,这种规律的微妙程度远远超出了人类的了解,当它能够自由自在地选择自己所需的养分时,它就能成长得最好。”换言之,教育在第二组人看来,需要建立的不是纪律和顺从,而是自由——最大程度的自由。
如果第一组顾问是对的,纪律和服从是“好事”,那么按照完美的逻辑,就可以说如果某种东西是“好事”,那么多多益善;按照这种逻辑,也可以得出结论:完美的纪律和服从是完美的……学校就会变得形同监狱。
另一方面,我们的第二组顾问主张在教育中,自由是“好事”。如果真是这样,如果更多的自由会更好,完美的自由会带来完美的教育效果的话,学校就会变成一个乱七八糟的地方,甚至有几分疯人院的感觉。
自由和纪律/服从——刚好是一对不可调和的矛盾。在现实情境下,要么是这样,要么是那样。要么是“照你愿意的做”,要么是“照我说的做”。
逻辑帮不了我们的忙,因为逻辑坚持认为,如果一件事为真,那么它的反面就不可能同时为真。逻辑还坚持认为,如果一件事是好的,那就多多益善。但我们所面对的这件事,是一个非常典型也非常简单的问题,我将它称为“发散性问题”,它并不服从寻常的、“直来直去的”逻辑;它表明,生活要比逻辑更复杂。
“最佳教育方案是什么?”这句话简明扼要地提出了一个完美的发散性问题。答案众说纷纭,越是合乎逻辑、一以贯之,它们的分歧也就越大。一方面是“自由”,一方面是“纪律与服从”。没有办法解决,但有些教育者要比其他教育者更出色。他们是怎么做的?向他们请教,不失为良策。如果我们把我们的哲学困境解释给他们听,这种理性的方法或许会把他们激怒。他们或许会说:“看哪,这种方法对我来说未免聪明得过了头。关键在于,你必须喜爱那些糟糕的小事。”爱、移
情、神秘参与、理解、同情,这些能力要比实施纪律方针或自由方针所需的能力更加高超。要运用这些高超的能力或力量,让它们随时都能派上用场,而不只是偶尔才有的一时冲动。这就需要更高层次的自我意识的作用,这样才能造就出伟大的教育家。
教育问题给出了发散性问题的经典示例,政治问题也是一样,在政治领域,经常遇到的一对矛盾就是“自由”和“平等”,而实际上,自由反对平等,平等反对自由。因为若是对事情采取自由放任的态度,就会出现强者欣欣向荣,弱者受苦受罪的局面,平等就无迹可寻了。另一方面,推行平等就要限制自由,除非有更高层次插手干预。我不知道是谁提出了法国大革命的口号,但他准是一个见识不凡的人。[2]他向自由和平等这对在通常逻辑下不可调和的矛盾里,加入了第三种因
素或力量——博爱。这种力量来自更高的层次。我们怎么知道它来自比平等和自由更高的层次?因为平等和自由可以通过以强制力为后盾的立法活动来建立,但博爱是一种超出任何机构管辖范围,超出操纵层次的人类品性。它可以实现,也经常实现,但只能由个人通过他们本人高尚的道德力量和能力来实现,总之,就是靠变得更好来实现。“怎样才能让人变得更好?”这个问题常常被人们问到,但让人变得更好这种想法属于操纵的层次,也就是存在着矛盾并且不可调和的层次。
一旦我们承认,在人生道路上,存在着“汇聚性问题”和“发散性问题”这两类不同的问题,我们就会提出另一些非常有趣的问题,比如:我如何辨别某个问题属于哪一类别?
二者的区别何在?
两类问题的解决方案有哪些?
存在着“进步”吗?解决方案会越来越多吗?
要尝试解决这些问题,无疑需要做许多更进一步的探讨。
咱们先从辨别问题开始谈起吧。如前所述,汇聚性问题的解决答案倾向于融合交汇,变得更加精确;这些答案可以得出最终结论,可以用操作指南的方式写下来。一旦找到答案,问题就变得无趣了;一个问题一旦解决完毕,就变得死气沉沉了。运用这种解决方案不需要任何高级的能力——挑战不复存在了,任务完成了。不论是谁运用这种解决方案,都可以保持相对被动;他是一个接受者,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他得到某些东西,不需要再付出什么代价。汇聚性问题涉及
的是这个世界无生命的一面,操纵活动可以畅行无阻,人可以充当“主宰和拥有者”,因为在这些问题上,我们贴上生命、意识、自我意识标签的这些微妙、高级的能力并不存在,并没有将问题变复杂。一旦这些高级能力的干预达到了重要程度,这个问题就不再是汇聚性的了。
因此,我们可以说,汇聚性问题也就是不涉及生命、意识和自我意识的所有问题,也就是物理、化学、天文学领域、几何与数学等抽象科目或者棋类游戏等领域内的问题。
在处理更高存在层次的问题时,我们可以期待的是发散性,因为不论其程度有多低,自由和内在体验的要素都出现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的话,我们会看到一对对的矛盾普遍存在,这正是生命的标志:
成长与衰朽。成长因自由而兴旺(我指的是健康的成长,病态的成长其实是一种衰朽),而衰朽和瓦解的力量只有通过某种秩序才能抑制。这些基本的矛盾——成长与衰朽、自由与秩序——在有生命、意识和自我意识的情况下,都会相遇。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正是一对对的矛盾使得一个问题趋于发散,而成对矛盾(这种基本属性)的消失,则确保了汇聚性。
同样容易观察到的,就是解决问题的方法,我们可以称之为“实室方法”。它包括消除所有不可控制的,或者至少是无法准确测量和无
法“容许”的因素。剩下的部分不再是真实的生命,没有了生命的不可预测性,只是一个孤零零的系统,伪装成了汇聚性的,因此原则上是可以解决问题的。与此同时,汇聚性问题的解决方案证明了这个孤零零的系统的某些内容,但丝毫也证明不了系统之外和比它层次更高的内容。
我说过,解决一个问题,等于是消灭一个问题。“消灭”一个汇聚性问题没有什么不妥,因为汇聚性问题涉及的是生命、意识和自我意识已经消逝后的事物。但发散性的问题能够,或者说应该被消灭吗?
(“最终解决”这个词依然可怕地回响在我们这一代人的耳畔。)发散性的问题不能被消灭,因为它们不能靠建立“正确的公式”这样的方式来解决。但它们可以被超越。一对矛盾,比如自由和秩序,在日常生活中的层次是对立的,但在更高的层次,真正的人的层次,就不再是对立的了,因为此时自我意识会发挥出恰当的作用。那时爱与同情、理解与移情这些高等的能力,就会变得随时可用,不再像
偶发的冲动(这些能力在低层次时就是这样)那样简单,而会变成一种常规的、可靠的源泉。矛盾不再对立了,它们就像一起和睦地躺在圣希罗尼穆斯(他在丢勒那幅著名的画作上代表着“更高的秩序”)的书房里的狮子和羔羊一样。
当“更高的力量”出现时,矛盾何以会停止对立呢?当博爱出现时,自由和平等何以停止了彼此对立,变得“调和一致”呢?这些不是逻辑问题,而是关乎存在的问题。存在主义声明[3],它主要关注的就是体验作为证据必须得到承认,这话暗示着,没有了体验,就没有了证据。当“更崇高的力量”——比如爱与同情——介入时,矛盾就被超越了,这不是能用逻辑术语讨论的问题,只能由一个人的切身体验来经历(“存在主义”一词即由此而来)。比方说,一户人家有两个大儿子和两个小女儿,他们自由自在,而且平等并未因此而受损,是因为手足之情控制住了大男孩们对优势力量的运用。
对我们来说,重要的是要充分意识到这些矛盾的存在。我们的逻辑思维不喜欢它们,因为逻辑思维往往按照非此即彼或非对即错的原则来运转,就像计算机一样。因此,在任何时候,它都想为矛盾的一方单独效力,这种片面性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更明显的失实和失真,甚至还会让头脑突然转变立场,而其本人往往还没有觉察。它就像钟摆,从一侧摆动到另一侧,每次都有一种“重新拿定主意”的感觉;要不然,头脑就会变得僵化死板,固守在矛盾的一方,认为现在“问题解决了”。
在这些成对的矛盾中,自由与秩序、成长与衰朽最为常见,它们给这个世界带来了紧张对立,这种紧张对立会让人变得更为敏感,自我意识更加强烈。如果意识不到人的所有所作所为中都有这些成对的矛盾存在,就不会真正地理解人。
在社会生活中,既存在着对公正的需求,也存在着对仁慈的需求。托马斯·阿奎那说:“有公正而无仁慈,是残酷;有仁慈而无公正,是灭亡之母。”[4]这话十分清晰地辨明了一个发散性问题。公正是对仁慈的否定,仁慈是对公正的否定。只有更崇高的力量——智慧,才能调和这对矛盾。问题无法解决,但智慧能够超越问题。类似地,社会需要稳定和变革、传统和革新,公众利益和私人利益,计划和放任,秩序和自由,增长和衰朽。在每个地方,社会的健康都取决于同时采取矛盾的活动,追求矛盾的目标。采用最终解决的方式,意味着对人性签发了死刑判决,要么意味着残酷,要么意味着灭亡,或者同时意味着两者。
发散性问题让逻辑思维感到不快,逻辑思维希望倒向矛盾的一侧,以此来消除紧张关系;但这些问题挑衅、刺激并打磨着人的高等能力,没有了这些能力,人不过只是一个机灵的动物而已。拒绝承认发散性问题的发散性,会让这些高等能力一直处于休眠状态、陷入萎缩,这时这个“机灵的动物”很可能就会毁了自己。
因此可以这样看待和理解人生:人生就是一连串不可避免会遇到的,并且必须以某种方式来解决的发散性问题。只靠逻辑和推论的理性很难驾驭它们。可以说,这些问题充当了一种拉伸器具,用以培养完整的人,这意味着它们发展的是人超越逻辑的能力。所有传统文化都把人生看成是一所学校,它们以各不相同的方式,看出了这种教导性的影响力本质。
[1] René Guénon, The Reign of Quantity and the Signs of the Times, translated by Lord Northbourne (London, 1953).
[2] 有人说,这个人是路易斯·克洛德·圣马丁(Louis-Claude de Saint-Martin,1743—1803),他在他的著作中署名为“不知名的哲学家”。
[3] Cf. Paul Roubiczek, Existentialism For and Against (Cambridge, 1964).[4] St Thomas Aquinas, ‘Commentary on the Gospel of Matthew V.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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