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聿明在东北 图片来自网络

“吃菜要吃白菜心，打仗要打新1军”。这是解放战争前期东野将士的一句顺口溜。

据说，新1军士兵听后不仅不怕，反而还有一点骄傲。毕竟，被东野视为头号大敌说明自身力量很强大。

可仅仅过了一年，过去那支在抗战中的印缅战场上威风八面的新1军在东北战场上却变得萎靡不振。

很多人认为，新1军之所以会在解放战争中后期的东北战场上萎靡，主要有两方面原因：

一是，孙立人被杜聿明压制

杜聿明和孙立人之间的不和由来已久，但并非私怨，而是两种不同理念的碰撞。

这种两种不同理念的碰撞很难讲清楚谁是谁非，但对于杜聿明来讲，手底下有一个和自己理念严重不合的主要将领，会严重影响自己军令的通达，进而严重影响自己的指挥效果。

而要解决这个问题，只能是换人。

孙立人自己同样存在问题。

在东北战场已经打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他仍在欧洲接受勋章、鲜花和掌声。他可能认为，作为抗战胜利后受邀的仅有的一位中国将领，他应该表现得更好一点，别丢了面子。

可蒋军其他将领却不这么看。

东北战场已经开打，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势，作为一位主要将领不在位，势必会严重影响部队作战。

更何况，在抗战中立下殊勋的将领多了，功劳比你大的人有的是，凭啥只邀请你！

在各种情绪交织之下，孙立人也只能走人。

因此，我们不能说杜聿明故意压制孙立人，对于一位与自己理念严重不合且在东北诸将中犯了众怒或者说众妒的人，杜聿明的做法没错。

二是，新1军被拆分，基本部队新38师调离新1军。

这个说法倒有一定道理。

新38师是孙立人的起家部队，新1军也是以新38师为基干组建起来的，把新38师调离新1军，就意味着从此以后，孙立人与新1军没关系了。

这个孽不是杜聿明作的，而是陈诚作的。

应该说，这是陈诚扩张部队的典型手法。

把新38师抽调走后，当家部队就是第50师了。师长，属于“土木系”的潘裕昆当上了军长，新1军姓陈了。

从新6军调出14师编成了新3军，师长，属于“土木系”的龙天武当上了军长，新3军也姓陈了。

但好在廖耀湘还在位，新22师仍在新6军的编成内，新6军的战斗力没有太大减弱。

但陈诚对自己的做法是为要扩张部队喊冤，他的理由是，蒋军部队番号虽多，但战斗力强弱悬殊，不强与弱搭配就打不了大仗。

东北战场刚开打的时候还好，调到东北的部队如13军、52军、71军、新1军、新6军都具备独当一面的战力。

可随着损失越来越大，兵力不敷使用，只能编成了一批暂编师。这批部队无法单独作战，只能强弱搭配。

但这种搭配有点类似于“保姆”，严重影响了主力部队的机动作战。

陈诚第2个理由是，无论是关外的东野还是关内的中野、华野、西野，各部战斗力虽然也有强弱之分，但差距不明显，整体上处于一种均衡的状态。

和这样的部队作战是非常可怕的，因为你找不到对方主力，那就意味着对方都是主力。

为了应付这个局面，蒋军只能是集中主力作战。

可如此一来，兵力就不够用了，兵力不够用了，破绽就露出来了。这也是蒋军为何屡屡进攻，却屡屡吃亏的原因。表面一片繁荣，实际上却有苦难言。

陈诚在东北 图片来自网络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陈诚觉得，只有把自己部队也编成战斗力均衡的部队，才能与我军抗衡。

陈诚想得没错，可他却忽视了两支部队在根本上的不同，单纯地照猫画虎，也只能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这也是陈诚到东北后，扩编一大批部队却事与愿违，部队的战斗力不升反降的原因。

但不管陈诚怎么折腾，在东北蒋军各部中，新6军仍然保持了头号主力的位置，而新1军则不同，逐渐泯然于众人矣。

以上两个原因虽然是新1军萎靡的部分原因，但绝非主要原因。

那么，主要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要想搞明白这个问题，其实要先看新1军、新6军两位首任军事主官孙立人、廖耀湘的战术水平谁高谁低的问题。

这个问题若搞清楚了，新1军在解放战争期间战斗力低于新6军的问题就搞清楚了。

要比较二人战术水平的高低，就要从二人在抗战中的首仗讲起。

廖耀湘指挥师级作战单位的首仗是昆仑关战役。当时，他是新22师副师长，师长是邱清泉。

此战，杜聿明给新22师的作战任务是插至三塘、四塘之间，阻击日军从南宁方向的援兵。

而邱清泉认为，三塘、四塘的地形不利于战车部队展开，也就是说不利于歼敌，就擅自把防线设置在了八塘和九塘。这里地形开阔，有利于战车部队冲击，即有利于部队歼敌。

从邱清泉勇于歼敌的表现来看，他的做法值得表扬。可从全局来看，邱清泉违抗命令了。

这么做的后果是，邱清泉指挥新22师确实大量歼敌了，可却让相当数量的抛弃重型装备的日军走山路增援到了昆仑关，凭添了荣誉1师和200师攻克昆仑关的难度，造成了大量本不应该出现的损失。

也就是杜聿明厚道，替邱清泉揽下了责任；也就是昆仑关后来拿下了，不然，邱清泉有几个脑袋也不够老蒋砍的。

邱清泉为了立功赎罪，这才在接下来的战事中亲驾战车向日军冲锋，以至于车翻人伤。

邱清泉负伤后，廖耀湘接替指挥，新22师在昆仑关战役的战功主要是在这个阶段产生的。

在廖耀湘指挥下，新22师在堵截、围歼日军方面均有不俗表现，尤其是荣一师、200师在无力进攻后，抽调主力参与进攻昆仑关，更是立下战功，这也是在昆仑关战后，廖耀湘被扶正的原因。

虽然在表面上看，邱清泉被提升为第5军副军长，但熟悉蒋系部队内情的人都知道，副军长不兼任师长，属于有职无权。

在昆仑关之战中，第5军3个师的表现从低到高为200师、荣1师、新22师，新22师的战功大部分是在廖耀湘指挥下获取的。

孙立人 图片来自网络

孙立人率新38师在抗战中的首仗是仁安羌之战。

这场仗在国际上名气很大，但出身黄埔的将领们却不以为然。

这并非是嫉妒孙立人的战功，而是这场仗虽然打赢了，却并没有太多的出彩之处。

包围英缅军的是日军的一个支队，但这个支队是一个大队级别的支队，是由一个大队的步兵加强了部分战车和重炮组成，战力大致在两个大队左右，兵力不超过2000人，而被围的英1师7000人。

2000人能包卫7000人吗？又不是把英1师堵在了山谷里。

让英1师惊慌失措的是，日军截断了他们的退路又切断了水源，这才造成了他们的恐慌。

其实这个问题很好解决。

那里是热带，随便挖上几米就能挖出水来。而英军是一些老爷兵，他们岂肯自己动手挖水源呢？

这就有点儿类似于欧洲战场的意大利士兵，说自己没弾药了，原因是弾药箱打不开，这就可以缴枪投降了。

让杜聿明不满的是，被围的英军在印缅战场的指挥官并没有直接向他求援，而是把命令通过远征军参谋团直接下给了孙立人。

孙立人呢，虽然也向杜聿明请示，但未得到回应就出兵，从军纪上来讲，这确实是犯了大忌。

但要分清解救了谁？

被围的英军中有大量的西方记者，在获救后，这些记者们在惊魂已定之后，舌灿莲花，把新38师的壮举吹得世人皆知。

本来中国部队获胜，杜聿明应该高兴才是。可让杜聿明恼火的是，在明知道英军同意中国远征军入缅的目的是为了掩护他们撤退，或者说是逃跑的前提下，还要抗命擅自出兵救援英军，孙立人眼中还有国家的利益和军纪的威严吗？

这也是杜聿明为何看不上孙立人的原因。

仁安羌之仗虽然打赢了，让孙立人和新38师在西方赢得了一致好评，但在蒋系部队中，他不仅没有得分，反而失分了。

但不管怎么说，新22师和新38师在抗战的首仗都赢了，打了个平手。

第2次比较，是首批远征军出国作战失利后回撤时，两个师所表现出的或者说是廖耀湘和孙立人所表现出的战术水平。

新38师撤往印度，其撤退过程虽然也遇到日军堵截，但战斗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烈。

很多人据此认为，孙立人的撤退方略要远超杜聿明。

这件事儿要一分为二地来看。

一是，如果按照孙立人的设想撤往印度，第5军确实会损失很小，但却丢掉了国威、军威。杜聿明等一批由本土培养起来的黄埔军人的理念是，死也要死在国内，决不能跑到国外去丢人。

而孙立人受到的是西方教育，他把生命的重要性看待得要比尊严更高一点。这是杜聿明和孙立人二人在理念上的冲突与碰撞。

二是，新38师之所以在撤往印度的过程中受损较小，其中非常重要的原因是第5军在撤回国的途中吸引了大部日军。

日军主力都集中到第5军周边，堵截新38师的兵力自然不足，这就让新38师有惊无险地撤往了印度。

甚至可以说，正是由于第5军吸引了日军主力，才能让新38师有惊无险地撤往了印度。

在这个意义上说，第5军是替新38师挡了枪。

图片来自网络

廖耀湘在撤退过程中的表现则令人刮目相看。

他率新22师断后，并不是转头就跑，而是把新22师的三个团按品字形配备，滚动式撤退。一个团受攻，另外两个团联动。

这个战术，让中国远征军参谋团拍案叫绝，连声称赞，认为这才叫撤退。

这个战术，后来在解放战争中蒋军也应用过，在陕北，叫“小米碾子”；在淮海战场，叫“滚筒式战法”。

单从廖耀湘在撤退中的表现来看，他的战术水平是要超过孙立人的。

而孙立人呢？这时候更多的是在与杜聿明争究竟该往哪撤的问题，而廖耀湘所考虑的是如何撤的问题。

在驻印军时期，也就是新1军和新6军没有分家时期，新38师和新22师的战功几乎差不多，孙立人和廖耀湘的战术水平也得到了充分发挥，看起来并没有太明显的高下之分，但战术运用的不同却直接决定了这两个人和这两支部队日后在解放战争中的表现。

孙立人指挥的新38师在印缅战场打得大多是正面攻击，这能充分发挥出装备的优势。

若是遇到日军堡垒和工事隐藏在丛林中无法发现，重型装备无法发挥作用的时候，新38师采用的做法往往是简单粗暴：用速射装备把能挡住视线的草木全部打光，隐藏的工事不就露出来了吗？

而廖耀湘新22师的战法则不同，往往是出其不意，突然出现在日军防线侧后，直接动摇了日军防守信心，再加上新38师在正面猛攻，日军的防线迅速崩塌。

二人的战法之所以不同，关键还是在于二人接受军事教育的理念不同。

孙立人是在西方学的军事，讲究的就是火力至上。他的这套军事理念完全与史迪威吻合。

这也是为何史迪威对杜聿明等宿将100个看不上，却大力推崇孙立人的原因。

其实并不是孙立人的战术水平有多高，而是他们的理念相合。

驻印军在印缅战场是全副美械装备，装备优良、火力强劲，正适合像孙立人这种在西方学习过军事的人发挥其战术水平。

廖耀湘 图片来自网络

而廖耀湘则不同。

廖耀湘虽然在法国学过装甲战术，但底子毕竟是黄埔生，其战术基础是在国内培养出来的。

也就是说，廖耀湘刚开始从军的时候，是过过苦日子的。不像孙立人那样，从来就没过过苦日子。

在装备不如人的情况下，所能依靠的就是指挥官机动灵活的战术和依赖步兵手中的单兵装备和单兵战术了。

因此，廖耀湘在印缅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是西方的军事思想与中国的军事思想的结合，而不是像孙立人那样满脑子单纯的西方军事思想。

但在驻印军时期，由于装备精良，弾药充足，孙立人这种打法是没有问题的，在解放战争初期也没有太大问题。

可随着蒋氏与太平洋东岸的那个暴发户国家关系闹得越来越僵，被人家断了援助，国内又无法生产美械装备，这就造成了一种非常尴尬的局面：美械装备无法全力作战。

因为速射装备对装备的磨损是非常高的，若是训练强度高，战斗频繁，毫不节省地进行火力打击，这批美械装备只需要打几仗就会报废。

一旦报废，你让老蒋从哪里再去弄这批美械装备呢？

这一下子，孙立人就露怯了，而廖耀湘则如鱼得水。

有个非常明显的例子。

四平之战的时候，新1军在正面猛攻不下，而新6军则集中了大批钢板，铺设在无法通过的泥泞道路上，其装甲部队和主力乘坐十轮卡车快速通过，突然出现在四平。

东野大出意料，只能撤退。

战后，杜聿明大力表扬廖耀湘，而孙立人不服。

他认为，新6军之所以会成功，是新1军在正面猛攻，吸引了东野主力的结果。

由此可见，孙立人的思维仍旧停留在驻印军时期，仍然停留在火力至上时期。

其实，孙立人没有啥不服的。

新1军除了会炮火覆盖外，还会什么？

在驻印军时期孙立人能成功，是他的军事思维不仅和史迪威一样，和日军也一样。因为日军现代的军事思想学自西方，他们是一个路数，所以才能打到一块去。

在这个前提下，自然是谁的火力猛，谁就能打赢。

而在解放战争时期，他的对手用的是让他完全陌生的一套打法，他的路数根本就不对路，反而不如那些没留过洋的本土将领。就更不要说像廖耀湘这样“土洋结合”且有所成的将领了。

其实这个问题，刘帅早就提出过。

因为在中野出击陇海路的时候，连打龙凤集战役和定陶战役几仗后，刘帅就发现了一个问题，说是第5军和整11师虽然火力强劲，是“硬骨头”不好啃，但单兵的作战水平还不如在定陶战役时被歼灭的整3师。

这看起来似乎是个悖论，其实一点儿都没错。因为第5军和整11也是全部美械装备，他们同样过多的依赖了技术装备。

而战术又是和技术装备配套的。当部队过多的依赖了技术装备的时候，其单兵作战的主观能动性无疑就降低了很多。

而整3师只是配备了部分的美械装备，其作战还是依赖于传统的单兵战术。所以，论在战场上单兵的表现，刘帅认为，整3师还要优于第5军和整11师。

结合以上观点，再加上杜聿明对孙立人的不满，陈诚到东北后又一顿瞎搅和，本来战斗力就已经被严重削弱的新1军一蹶不振，逐渐沦落到和普通部队差不多的水平上了。

如果说新1军和新6军的战力谁高？还得先看孙立人和廖耀湘的战术水平谁高。

其实也不是战术水平谁高谁低的问题，而是谁的战术思维能够符合战场的实际情况。

当对技术装备过于依赖的新1军失去了装备优势的时候，他的战斗力被削弱自然就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这也是为何世人在评价蒋军“五大主力”的时候，对新1军的评价是：新1军是装备出来的。

言外之意就是，新1军的战术水平其实并不高，若没有了装备优势，恐怕都挤不进“五大主力”。

廖耀湘 图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