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发生在闽南沿海的樟林镇,这里总被一层咸湿的雾裹着。尤其是七月半前,海风里都掺着股说不出的沉郁 —— 老人们常说,这时候阴间的门开得宽,那些放不下家里人的魂,会顺着潮声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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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妻子佩兰,就住在镇东头靠海的老屋里。

佩兰今年 46 岁,五年前怀小女儿的时候,突发妊娠高血压,后来引发了慢性肾衰竭。

这五年,透析机成了她离不开的伴儿,原本爱笑的人,也被病磨得脸色苍白,走几步路就喘。她已经两回被推进 ICU,每回我守在病房外,听着里面的仪器声,都觉得心像被海水泡着,又冷又沉。

这镇上的人都信 “念想”,我家也不例外。

我大嫂,三年前得肺癌走了,走的时候小侄子阿哲才八岁。当时有个会看事儿的阿婆说,阿嫂最放不下阿哲,魂儿说不定没走远。我那时候只当是安慰人的话,没往心里去。

直到佩兰第二次从 ICU 出来,又到了该透析的日子。

那天我店里忙走不开,就让佩兰自己坐公交去医院。下午三点多,她发微信说 “到家了,没力气做饭,等你回来”。

我想着她透析完累,就让她先躺会儿,顺手把在店里写作业的阿哲也接回了家 —— 阿哲爸妈走得早,平时总在我家蹭饭。

阿哲这孩子平时乖得很,那天却反常。我在厨房收拾菜,他突然放下笔,抬头看着我,眼神慌慌的:“小叔,婶婶在家会不会有事啊?我总觉得冷。” 我笑着拍他头:“你婶婶刚发消息说没事,别瞎想。”

可没过半小时,里屋突然传来佩兰的叫声 —— 不是平时生病的呻吟,是那种带着痛苦的尖叫,“啊…… 啊……” 一声比一声急。

我手里的菜都掉了,冲进里屋就看见佩兰躺在床上,身子扭得厉害,双手紧紧抓着床单,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

“佩兰!佩兰你怎么了?” 我蹲在床边,想帮她揉胳膊,可刚碰到她的手,就觉得她浑身绷得像块石头,肌肉还在不停抽搐,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拽。她睁着眼,却没焦点,嘴里只是无意识地哼着,听得我心都揪起来。

这时阿哲也跑了进来,平时胆小的孩子,这会儿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佩兰,突然恶狠狠地说:“别叫了!吵得我写不了作业!” 说完转身就跑回了自己房间,关门声 “砰” 的一声,在这安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我急得手抖,掏出手机想打 120,可手指半天按不对号码。佩兰的抽搐越来越厉害,我趴在床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佩兰,你撑住啊,救护车马上就来……”

就在这时候,我突然想起了阿婆说的话 —— 阿嫂放不下阿哲。

我赶紧给住在隔壁的姑妈打电话,姑妈是镇上的老人,懂些 “竖筷子” 的老法子。

她一听,说 “你别慌,我马上过来”,挂了电话没十分钟就到了,手里还拿着三根竹筷和一个粗瓷碗。

姑妈把碗放在床头柜上,倒了半碗凉水,一边撕了点米饭撒在碗里,一边对着空气念叨:“阿嫂啊,我知道你惦记阿哲,可佩兰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么折腾。有啥话你跟我说,别为难她行不行?”

说着,她把三根筷子并在一起,放进碗里,手指轻轻扶着,嘴里继续念:“阿嫂,要是你来了,就把筷子立住,有啥心愿我们都帮你办。” 念完,她慢慢松开手 —— 我眼睛都看直了,那三根筷子竟然直直地立在了碗里,连晃都没晃一下。

姑妈叹了口气,声音放软了:“阿嫂,我知道你放心不下阿哲,怕他在小叔家受委屈。你看啊,佩兰平时多疼阿哲,有好吃的先给阿哲,阿哲的衣服都是佩兰给买的。再过几天就是七月半,我们会给你烧纸钱,给你送点衣裳,你就安心走吧,别再牵挂了。”

话音刚落,原本立得稳稳的筷子 “哗啦” 一声倒在碗里。与此同时,佩兰的抽搐慢慢停了下来,呼吸也平顺了些,眼睛微微闭着,像是睡着了。

姑妈把碗里的水和米饭端到门口,往门外泼了出去,嘴里还念着:“阿嫂,一路好走,家里有我们呢。” 泼完水,她又摸了摸佩兰的额头,对我小声说:“没事了,她就是累着了,让她睡会儿。”

我坐在床边守着,过了大概一个小时,佩兰才慢慢睁开眼,眼神还有点迷糊:“姑妈怎么在这儿?我好像做了个长梦,梦见有人拉着我的手,说想看看阿哲……”

我把刚才的事跟她说了,她愣了半天,才轻声说:“难怪我总觉得身上沉,像有个人跟着。阿嫂也是可怜,放心不下阿哲。”

那天晚上,我煮了点小米粥给佩兰喝,阿哲也乖乖地过来给佩兰捶腿,再也没说过奇怪的话。后来七月半的时候,我和姑妈一起给阿嫂烧了纸钱和纸衣裳,还把阿哲的成绩单也烧了,跟她说 “阿哲考了全班第三,你放心吧”。

现在佩兰的身体还是要靠透析维持,但那之后,再也没出过那种怪事。樟林镇的雾依旧会在七月半前笼罩下来,可我总觉得,那些牵挂着家人的魂,其实也只是想看看 他们爱的人 过得好不好 —— 只要好好念想,好好生活,他们就会安心。

这事儿我后来跟镇上的老人说起,他们都说:“人心换人心,魂儿也一样。你对她的娃好,她就不会为难你。” 想来也是,这世上的牵挂,从来都是双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