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塘边的菱角花星星点点地绽放,洁白的花瓣携着雨水,恰似被露水洇湿的轻柔薄纱,在微风中轻轻颤动 。

小婶走了,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了这座池塘里,她是淘洗猪草时不慎滑落进去的。

我缓缓蹲下身,开始烧纸钱。跳跃的火舌舔卷着黄表纸边角的金箔,那闪烁的光亮映得小叔的白发泛起碎金般的色泽。突然,小叔伸手往火堆里扔了一把苜蓿草,刹那间,青烟袅袅腾起,恍惚间,我竟闻到了四十年前杀猪那天的气息,不过那不是血腥气,而是带着生活烟火味的独特气息 。

“红丽啊,你还记不记得……”小叔的尾音悠悠地散在了雨里。我凝视着他那愈发佝偻的背影,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那年腊月,他家杀猪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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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李红丽,出生在80年代充满质朴气息的农村。

1985年的冬天,格外寒冷。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铁锅底,玉米糊糊在锅里欢快地吐着气泡。我缩着脖子,乖乖地蹲在灶台边,眼睛望着屋檐垂下的冰棱,它们在晨光的轻抚下缓缓滴水。隔壁王婶家的肉香顺着墙缝钻进来,勾得我肚子里的馋虫直闹腾,肠子都仿佛在打结。

“爷,咱家的猪真卖了?”我一边小口扒拉着碗里的咸菜疙瘩,一边满怀期待地问道。

爷爷的筷子“啪”地一下,轻轻敲在了我手背上,笑着说:“就你这小馋猫,明儿你小叔家杀猪,爷爷带你去开开荤。”

我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可还没等我欢呼,就听见娘在里屋“哐当”一声摔了葫芦瓢。

“红丽,明天你哪都不许去。”娘的声音里带着丝丝无奈和苦涩。

我家和小叔家已经几年不来往了。去年爹生病了,家里的钱都拿去给爹治病,就连家里养的年猪也卖了。村里好多人家杀猪时热热闹闹的,娘却总是不让我出门,就怕我撞上人家杀猪,跑去蹭饭,可我们家却没有年猪回请,娘常对我说:“咱做人,就算穷,志气也不能丢。”

爹兄妹一共三人,他是家中长子,下面还有二叔和小姑。爹从小就机灵聪慧,虽说没念过几年书,但十来岁就跟着村头老木匠学手艺,没几年,就成了十里八乡人人夸赞的巧手。爹打的家具,既好看又实用,很多人都慕名找爹打家具。

眼看到了爹说亲的年纪,爷爷蹲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袋旱烟,猛地一拍大腿,对奶奶说道:“老大成家得有个窝,咱把村口那片自留地平了,盖四间敞亮的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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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盖房子可是天大的事,全家老小总动员,和泥的、搬砖的、上梁的,热热闹闹地忙活了小半年。新房落成那天,爷爷抚摸着刷了桐油的窗框,笑得合不拢嘴:“东头两间给老大,西头两间给老二,我和你们娘还住老宅,这安排多合适!”

谁能想到,这看似“合适”的安排,才过了两年就变了样。那年开春,小叔从县城回来,身后跟着一个穿着碎花衬衫的姑娘,辫梢上绑着鲜艳的红头绳,笑起来时露出两颗可爱的尖牙。奶奶赶忙端着红糖水迎出去,姑娘脆生生地喊了声“大娘”,奶奶当场就把手上的银镯子摘下来,套在了姑娘的腕子上。

姑娘叫小凤,嘴甜模样又美。她走后没几天,奶奶就买了糕点,跟着小叔去小凤家提亲。

可小凤家开出的条件,让全家人都犯了难——四间新房全要!那天夜里,我娘正给襁褓中的我喂米汤,就听见西屋传来二叔带着哭腔的叫嚷:“我就要小凤!见不着她我活不下去!”紧接着,是茶碗摔碎的清脆声响。奶奶踮着小脚,连夜敲响了我家的门,月光洒在她花白的鬓角上:“老大啊,你兄弟这回是着魔了,当哥的就多担待些,让让弟弟......”

就因为奶奶这一句话,新房就被小叔占了。我们家只能无奈地搬回又破又旧的老房子,这房子一到下雨天,屋顶就滴答滴答地漏个不停,墙皮簌簌‌地往下掉。从那以后,爹和小叔之间仿佛隔了一道无法跨越的深沟,好几年都不说话。平常在村里碰见了,也只是冷冷地瞥一眼,就跟陌生人似的。就连奶奶去世的时候,兄弟俩也还是没有说过一句话。

隔天一大早,我听到爷爷关门的声音,心里一喜,便蹑手蹑脚地出了屋子。见娘没在,我偷偷跟了上去。

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在轻声诉说着什么。白雾从新房的院子里悠悠翻涌出来。隔着门缝,我看见村里杀猪的刘大爷嘴里叼着旱烟,正把尖刀在磨刀石上蹭得“刺啦”作响。

“按住喽!”小叔的声音和猪的嚎叫声混在一起,瞬间炸开。白毛猪在条凳上拼命地扭动着身躯,挣扎得异常厉害,做着顽强反抗 。

小婶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急匆匆地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的木盆“咣当”一声砸在了雪地上。她转身关门时,我正扒在门框上,手指一下子被门沿死死地夹住,那一瞬间,剧痛从指尖迅速蔓延至全身,我本能地想要抽回手,却被夹得更紧,疼得我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小叔听到我的哭声,赶忙拉开院门,看见我站在门口,微微一愣,说道:“红丽,你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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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眼泪汪汪地看着小叔,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匆匆赶来的娘拉走了。

“红丽,回家去!”娘的声音带着一丝严厉,像冬日里的寒风,刺得我心里一颤。

回到家中,远处传来的猪嚎声,像一把钝刀,划破了村子的寂静。我趴在灶台边,百无聊赖地数着房梁垂下的腊肉绳结,娘背对着我,用力地剁着猪草,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响一下比一下重。黄昏时分,爷爷踩着暮色回来了,两手空空,肩头落满了雪粒子。

我有些失落地看着爷爷:“爷,你说会带肉回来的。”

“你小婶说要留着腌腊肉。”爷爷一边搓着冻红的耳朵,一边眼睛盯着灶膛里的火星,轻声说道。娘手里的菜刀顿了一下,然后转身往锅里添了瓢水,沸腾的蒸汽一下子模糊了她的脸。

那晚的玉米糊稀得都能照见人影。我缩在被窝里,饿得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我听见院门“吱呀”一声,轻轻响了。月光下,小叔裹着棉袄,小心翼翼地闪了进来,怀里还揣着个油纸包。他冻得直跺脚,却还是把东西往爷爷手里塞:“爹,给红丽熬点汤......”

话音还没落,院墙外就传来了尖利的叫骂声:“李建军!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小婶挺着肚子赶来了,小叔手里的油纸包一下子摔在了雪地上,露出半截油亮的猪蹄。她抄起墙角的笤帚,就往小叔身上抽:“家里盐罐子都见底了,你还充大方!这日子还过不过了!”

笤帚扬起了雪尘,小叔就那样愣愣地站着,任由小婶打骂。娘突然从里屋冲了出来,一把抓起油纸包,塞回小叔怀里:“弟妹,你消消气,我们不要这肉。”她的声音像绷紧的弦,月光洒在她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上,显得格外温暖,“红丽,送你小叔小婶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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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地上留下了一串凌乱的脚印。我蹲在门槛上,听见娘在灶房里压抑的抽泣声。爷爷手里的烟斗冒着淡淡的烟,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道:“我们家以前不是这样的......”

春末的时候,娘正在屋檐下专心纳着鞋底,院门被拍得震天响。小叔满手是血,慌张地闯了进来,声音都变了调:“大嫂!小凤摔了一跤!”

娘见小叔这副模样,先是吃了一惊,不过很快就镇定了下来:“建军,你别急,我去看看小凤,你赶紧去借驴车!”

躺着养病的爹,也急忙从屋里出来,拖着虚弱的身子,要去给小叔帮忙。

娘急匆匆地去了小叔家。幸运的是,小婶平时养得好,孩子也足月了,在娘的悉心帮助和指挥下,小婶平安生下了一个男孩。

听到孩子响亮的啼哭声,小叔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地。

看着健康的孩子,小婶望着娘,呐呐地说道:“嫂子,谢谢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娘临走的时候,又细心地嘱咐了小婶一些月子里要注意的事项。叮嘱完,娘和爹就回了家,小叔想留爹娘吃饭,他们婉言拒绝了。

娘把一篮子鸡蛋递给我,说道:“红丽,给你小婶送去。”

我撇了撇嘴,这鸡蛋,可是娘攒了好久,准备给爹补身体的,我平时都很少能吃到。

小婶看到那篮鸡蛋的时候,拉着我,突然就哭了。

秋收时节,我家地里多了一个忙碌的身影。小婶戴着破草帽,熟练地割着稻子,那镰刀使得比男人还要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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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祭灶那天,小叔拎着条五花肉上门了。灯光下,他新长出的白发像落了雪的芦苇,格外醒目:“哥,我想把东头两间房还给你们......”

“说这干啥。”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火光映照着两个中年汉子的脸,“当年我要是真舍不得房子,十个娘也劝不动我。”

爹拒绝搬回新房,等身子好些了,爹凭借着自己的手艺挣了些钱,把家里的房子翻修了一下,小叔也带着人来帮忙。翻修过后的房子,更有了家的温馨味道。

过年的时候,小婶和小叔来到了家里。小婶在厨房帮娘炸丸子,油锅“滋啦”作响,她忽然往我嘴里塞了个肉圆:“慢点吃,别烫着。”那是我吃过最香的肉圆,葱花混着姜末,带着微微的香甜,那味道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

我吃着肉,心里满是感动,那些小时候因为没吃到肉而产生的委屈,也渐渐消散得无影无踪。从那以后,两家的关系越来越好,曾经的隔阂也慢慢消失不见了。

爷爷看着这一切,欣慰地笑了。

接到小婶去世的消息时,我一下子愣住了。记忆中那个泼辣又充满活力的小婶,那个处处透着精明劲儿的小婶,就那样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看着小叔往火堆里添苜蓿草,青烟袅袅腾起,我仿佛又看见小婶挺着大肚子,在晒谷场追打偷吃的麻雀,她那清脆的骂声穿过金黄的稻浪,惊飞了天边绚丽的火烧云。

“红丽啊,给你小婶磕个头。”小叔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惊醒。纸灰随风飘向池塘,在水面聚成了小小的旋儿,就像是小婶抡棒槌捶衣服时溅起的水花。

那些过往的岁月,有争吵、有误解、有和解,也有温暖,都随着这池塘的水波、飘散的纸灰,深深地烙印在了我的生命里,成为我对故乡、对亲人难忘的记忆 ,它们就像一颗颗珍珠,串起了我生命长河中珍贵的片段,闪烁着独特而温暖光芒。

雨丝斜斜地织进暮色里,远处传来谁家媳妇唤孩子吃饭的亲切吆喝。小叔的白发沾了水珠,在这朦胧的雨雾中,他仿佛又苍老了好几岁。我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阵酸楚,却又感到无比温暖。

终究,血浓于水。无论曾经有多少隔阂与争执,最终都会在时间的冲刷下,化作亲人间最深的羁绊。那些年的争吵与和解,就像池塘边的菱角花,虽经风雨,却依然洁白如初,静静地绽放在记忆深处,成为我心中永远的牵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