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依旧白云多
—访白居易诗中的流沟寺
赵汗青·刘欣华
国庆节前,秋光正好,风清日朗。我们与中国摄影家协会会员的师兄张丙奇约好,一同驱车前往安徽宿州市埇桥区夹沟镇,去寻访那座藏在流沟山下、被唐代大诗人白居易反复吟唱的千年古刹——流沟寺(今名镇头寺)。
摄影: 张丙奇
上午九点半,师兄丙奇的硬朗座驾“坦克300”准时在路边等候。引擎一声低吼,我们便告别了城市的喧嚣,沿着符离大道,向着皖北的丘陵地带疾驰而去。师兄是个对光影和历史都极有感知的摄影家,他说镇头寺的秋景,是要与千年的底蕴交融在一起,才能拍出那种无言的诗味。为此,他特意带上了心爱的长焦镜头,准备捕捉古寺与山水、光影与岁月交织的瞬间。
从宿州城区向北四十余公里,窗外的风景渐渐从开阔的平原田野,切换为连绵起伏的山峦。夹沟镇一带的山,不似名山大川般雄奇险峻,却带着皖北大地特有的敦实与温润,像一位沉默的老者,静静守护着一方水土。当导航提示“镇头寺”已近在眼前时,一片青砖灰瓦的古建筑群,终于在层层叠叠的绿树掩映间若隐若现,一股跨越千年的古朴气息,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
镇头寺山门前的石阶,被岁月和无数双虔诚的脚打磨得光滑温润,泛着淡淡的光泽。只是可惜,如此古朴的山门两侧,竟空空如也,没有一副楹联来点题。汗青一时兴起,在心中默念一联:“山环水抱藏古寺,诗魂墨韵留千年”,不知这浅陋之作,能否入得了方家法眼?
进得山门右拐,轻轻推开一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悠长的声响,仿佛是时光的叹息,瞬间将我们从浮躁的当下,拉回了那个诗风盛行的遥远唐代。院内古木参天,一株饱经沧桑的银杏与松柏枝繁叶茂,它们的枝叶在空中交织,织成一张巨大的绿网。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醇厚,深吸一口,满是沁人心脾的宁静。
师兄丙奇热情地当起了我们的向导。“据说,这座寺庙始建于初唐时期,原名‘流沟寺’,就是因为地处流沟山下而得名。”他指着院内一块石碑说道,碑上的字迹虽已模糊,但依稀能辨认出是明清时代的重修碑记。“后来因为寺址在镇头村,才慢慢被大家称为‘镇头寺’。但在我们这些追寻诗魂的人心里,它永远是白居易笔下那个充满禅意的流沟寺。”
镇头寺的大雄宝殿,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古建筑,飞檐翘角,斗拱交错,虽历经千年风雨,却依旧透着一股庄重肃穆的气韵,仿佛还带着盛唐时期的恢宏与典雅。殿外廊柱上,挂着一副对联:“龙顶山下悟佛理,呵泉水畔修禅心”。汗青沉吟片刻,总觉得这联的格局稍小,若换上“唐代诗魂栖古刹,流沟山水育华章”,或许更能彰显这座古寺的独特魅力与深厚底蕴。
刘欣华停下脚步,望着殿外的苍松,轻声吟诵起白居易的《题流沟寺古松》:“烟叶葱茏苍麈尾,霜皮驳落紫龙鳞。欲知松老看尘壁,死却题诗几许人。”寺中一位年长的僧人走过,听到吟诵,便停下脚步,合十为礼道:“阿弥陀佛,这首诗,正是白乐天居士留给我们流沟寺最珍贵的印记啊。”他指着殿旁一块空地说:“从前,这里真的有一棵与诗中描述一模一样的古松,枝繁叶茂,如龙盘踞,可惜在上世纪中叶遭遇不幸,毁于一旦。如今,只剩下这一方刻有诗句的石碑,供后人凭吊。”
师兄听闻,立刻举起相机,用长焦镜头小心翼翼地聚焦石碑上的字迹。那些历经风雨侵蚀的斑驳刻痕,在镜头下愈发清晰,仿佛每一个字都在诉说着千年的故事。
绕过大雄宝殿,师兄脸上露出一丝神秘的笑容:“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可是镇头寺的‘宝藏’,一般人我可不轻易带他去。”我们跟着他向后山走去,只见一处泉眼被巨大的岩石环抱,泉水从石缝中汩汩涌出,清澈见底,水面上还泛着细密的气泡,像是无数颗珍珠在跳跃。
“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呵泉’!”师兄兴奋地介绍道,“你们知道吗?当年宿州的啤酒厂,就是专门从这里拉泉水去生产加工的。那‘呵泉啤酒’,在八九十年代可是红极一时,多少老宿州人的记忆里,都还留着那股清冽甘甜的味道呢。”汗青忍不住俯身,用双手掬起一捧泉水,冰凉的触感瞬间传遍全身,入口甘甜清冽,果然名不虚传。师兄则早已兴奋地选好了角度,不停地按下快门,想要捕捉到泉水流淌的灵动姿态,以及岩石上青苔的盎然生机。
站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极目远眺,远处的流沟山峰峦叠嶂,云雾缭绕,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那一刻,我们忽然读懂了白居易诗中的意境——在这远离尘嚣的山水之间,确实能让人忘却烦恼,找到内心的安宁。
正沉浸在这美景之中,寺院门前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原来是夹沟镇文化站的牛站长。相互交流后,他拿出手机对我们说:“我给你们看个好东西,这可是我们镇的宝贝!”手机屏幕上,是两张黑釉面陶罐的照片。“这可不是普通的罐子,是草场村一位村民家中世代相传下来的。你们看,罐底还有‘朱陈xx’的字样,虽然后面的字模糊了,但这很可能就是佐证‘朱陈村’就是现在的‘草场村’最有力的实物证据啊!”
照片里的陶罐造型古朴典雅,黑釉面泛着温润的光泽,虽历经岁月洗礼,却依旧能让人感受到古代手工艺的精湛与细腻。虽然我们并非考古或陶瓷专家,仅凭照片也只能粗略判断它可能是宋元时期的物件,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对它的敬畏之情。
牛站长慷慨地将照片发给了我们,我们捧着手机,仔细端详着这件跨越了七八百年时光的文物,心中不禁浮想联翩——它曾见证过怎样的生活场景?曾陪伴过哪些人的日日夜夜?又曾经历过多少风雨变迁?
在寺内,还有一块亮眼的残碑,它静静躺在草丛中,与赑屃底座相连。如今,石碑和底座都已风化严重,碑上的字迹更是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但即便如此,它依然被作为镇头寺遗址的重要文物与景观元素精心保留着。看到这块残碑,刘欣华的神情忽然变得凝重起来,她顿了顿,缓缓吟诵起白居易的另一首诗:
九月徐州新战后,悲风杀气满山河。
唯有流沟山下寺,门前依旧白云多。
这首诗背后,是一段沉重的历史。唐代元和年间,徐州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的战乱,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到处都是一片萧瑟凄凉的景象。白居易当时从长安高中进士途经此地返回符离,当他看到流沟寺外的疮痍与寺内的宁静祥和形成鲜明对比时,心中感慨万千,于是写下了这首流传千古的诗篇。
一千多年过去了,诗中描绘的悲风杀气早已消散在历史的长河中,但“门前依旧白云多”的景象,却真真切切地保留了下来,从未改变。
我们走到寺院门口,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向天空。秋日的天空格外澄澈湛蓝,几朵白云悠然自得地飘过,映衬着远处连绵起伏的流沟山,这不正是白居易笔下“门前依旧白云多”的真实写照吗?师兄立刻举起相机,按下快门,将这蓝天、白云、古寺融为一体的绝美画面永久定格。
那一刻,我们仿佛穿越了时空,看到了白居易当年站在这里的身影——他或许刚刚经历了战乱的疲惫与伤感,或许正为山河破碎而痛心疾首,但当他看到流沟寺的白云、古松与清泉时,心中的戾气与忧愁,想必也被这宁静的山水悄悄化解了几分。
秋阳渐渐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镇头寺的红墙黛瓦上,给这座古老的寺院镀上了一层温暖而神圣的金光。离开时,牛站长握着我们的手说:“我们一直在努力保护和传承这里的历史文化,希望更多人能知道,宿州不仅有垓下古战场的金戈铁马,还有这样一座藏着诗魂与禅意的千年古寺。”
师兄驾驶着“坦克300”越野车,载着我们和满满的收获踏上了归途。车窗外的山峦渐渐远去,但白居易的诗句、呵泉的清凉甘甜、牛站长的热情讲解,以及古寺的千年底蕴,却像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直在我们脑海中回荡,久久无法忘怀。
这座千年古寺,早已超越了普通宗教场所的意义。它是一段厚重历史的见证者,是一种灿烂文化的载体,更是无数文人墨客精神的栖息地。它承载着白居易的诗意与情怀,也承载着皖北大地的敦实与温润。
在这里,我们触摸到了历史的温度,感受到了诗歌的力量,更领略到了“呵泉”的独特魅力与古寺的宁静禅意。这或许就是旅行的真正意义——不是走马观花地打卡拍照,而是与那些跨越千年的灵魂相遇,在山水与诗文中,找到内心的宁静与深深的共鸣。
赵 汗 青
赵汗青男,汉族,安徽宿州人,高级记者、文史作家、文化学者、博士。宿州市白居易研究会会长,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驻会会长,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新媒体主管。《中国新闻杂志》副总编。2021年歌词“我有一个梦”获安徽省一等奖。已出版创作20万字军事历史小说《垓下之战》等九部长篇作品。
刘 欣 华
刘欣华女,汉族,安徽宿州人,英文翻译、文化学者、博士,宿州市隋唐大运河研究会会长,区政协委员、区知联会副会长、区欧美同学会副会长,盐城设计院安徽分院院长。现为安徽省企业文化网副总编,中国网•韵动安徽地方部主任。有千余篇随笔、散文见诸国内外报刊网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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