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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躺平学教授美第奇）

“福特号，你脸上又添上新伤疤了！”福特号不回答，对柜里说：“温两升航空燃油，要一盒电磁弹射零件。”便排出厚厚一叠维修单。他们又故意嚷道：“你一定又搞砸了弹射试验！”福特号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 “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弹射F-35C掉进海里，被国会老爷吊着打。”

福特号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掉海不能算事故……五代机的事，能算掉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电磁兼容性”，什么“系统冗余度”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福特号原来也风光过，但终于眼高手低，又死要面子；弄十三项新技术一起上，可靠性却越来越糟。幸而祖上积德，还能勉强拿到军费，换一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好大喜功。做不到几天，连升降机、拦阻索、弹射器，一齐出问题。如是几次，相信他的人也没有了。

福特号喝过半升油，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福特号，你当真能打仗么？”福特号看着问他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福建舰一半的性价比也捞不着呢？”福特号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核动力优势”“全球投送”之类，一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店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小二决不责备的。而且小二见了福特号，也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福特号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新兵说话。有一回对我说道：“你懂电磁弹射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懂电磁弹射，……我便考你一考。电磁弹射的储能效率，怎样的？”我想，掉海一样的家伙，也配考我么？便回过脸去，不再理会。福特号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知道罢？……我教给你，记着！这些技术应该记着。将来做舰长的时候，要用。”

我暗想我和舰长的等级还很远呢；又好笑，又不耐烦，懒懒的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中压直流比交流先进么？”福特号显出极高兴的样子，点头说，“对呀对呀！……电磁弹射有四样优点，你知道么？”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走远。福特号刚用甲板画了示意图，想跟我讲解，见我毫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有几回，邻国海军学员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福特号。他便给他们一人一套弹射示意图。学员们拿到图，仍然不散，眼睛都望着舰载机。福特号着了慌，伸开双臂将甲板罩住，弯腰下去说道，“不多了，弹射次数已经不多了。”直起身又看一看飞机，自己摇头说，“不多不多！多乎哉？不多也。”于是这一群学员都在笑声里走散了。

福特号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小二正在慢慢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福特号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弹射试验呢！”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他怎么会来？……他趴窝了。”掌柜说，“哦！”“他总仍旧是试验。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弹到关岛附近去了。关岛的地方，能去得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眼看着人家福建舰先弹歼-15T，后来是歼-35，再后来空警-600也上了，弹了大半夜，再官宣成功。”“后来呢？”“后来官宣成功了。”“官宣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形成战斗力了。”小二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之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看看将近初冬；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衣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温一升燃油。”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福特号便在柜台下对了门槛坐着。他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旧军装，盘着腿，下面垫一个拖船，用缆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温一升燃油。”小二也伸出头去，一面说，“福特号么？你还欠十九个维修费呢！”福特号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钱，油要好。”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福特号，你又掉飞机了！”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掉，怎么会被拖船拖着？”福特号低声说道，“系统升级，升，升……”他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温了油，端出去，放在门槛上。他从破衣袋里摸出几张美元，放在我手里，见他满手是油污，原来他便用这手维修的。不一会，他喝完油，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拖船慢慢漂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福特号。到了年关，小二取下粉板说，“福特号还欠十九个弹射试验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福特号还欠十九个弹射试验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福特号的确已经形成战斗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