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的人生经历充满戏剧性,他的学生时代,曾有5个夏天在美国加州迪士尼乐园做餐厅领位员。在他的笔下,那些日子洋溢着怀旧和温馨。但在1984年,也就是他在迪士尼工作的第四个暑假,这个承载着梦幻和童话的世界,与华尔街产生了交集。这一次的碰撞给美国人的信仰带来了巨大的冲击。这就是美国现代金融历史上,金融家索尔·斯坦伯格对迪士尼公司的“恶意收购”。那时的美国人从来没有听说过“企业狙击手”这样的词,迪士尼也并没有对外出售公司。但是在金融市场上,投资者可以通过买进一家上市公司足够多的股票,从而入主董事会,再逐步清洗公司元老,在事实上接管这家公司,并最终改变公司的经营决策,朝着有利于填饱投资者口袋的做法转向。上世纪80年代,华尔街激流涌动,“企业狙击手”们开始了他们攻城略地的辉煌10年。

迪士尼之所以会首先成为他们枪口下的“猎物”,真是应了那句中国古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迪士尼乐园自1955年创立以来,就一直信守创始人华特制订的企业价值观和管理规程。虽然迪士尼看上去是一个充满创造性的地方,但实际上,只有内部人知道,这里的工作环境是极其程式化的,从着装要求、与顾客交谈的方式到垃圾被清扫的时限……所有的事情都有严格的规定。它不鼓励个性化的表现,不允许偏离程式。当这种文化走向极端,对于保持迪士尼产品和服务的稳定性,无懈可击,但同时会带来另一方面的弊端,那就是团队做事情难免因循守旧、跟不上时代。像斯坦伯格这样的“企业狙击手”,他们的猎杀行为就像改革的催化剂一样,在给美国企业注入活力,逼迫它们与时俱进。尽管斯坦伯格并不关心是否能帮迪士尼变得更有活力,但客观上,迪士尼高层开始前所未有的警觉,进入了防御状态,并迅速审视投资者犀利的目光中,原本属于自己的那些新的机遇。这桩收购案从华尔街“出圈”,成为公众事件,是因为迪士尼乐园对于美国人民来说,具有非同寻常的意义。迪士尼代表着美国梦,是美国人家庭观的象征,很多美国人以为迪士尼并不是私营企业,而就像是国家公园。华尔街对迪士尼的狙击,无异于是对所有美国人童年和美好记忆的侵犯。事实上,迪士尼的创始人华特,也是一个性格凶狠而复杂的商业奇才,他创造了一个精心设计的商业帝国,而不仅仅是一个纯粹为了撒播幸福种子的魔法王国。在他去世后,迪士尼逐渐沦为一家效率低下的企业,华尔街对迪士尼的攻击,在某种意义上,给了迪士尼改头换面的机会。从险境中走出来的迪士尼,做出了一系列的改变:迪士尼经典电影被制成录像带再次发行,迪士尼商店开始遍布全球,出售IP周边产品,迪士尼旗下的试金石影业成功打造了好几部卖座的商业大片,迪士尼的股价开始一路看涨。

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变革是企业生死存亡的关键。虽然普通民众并不这么看。他们可能觉得这是商学院在为那些洗劫公司的人做辩护。在步步紧逼迪士尼的斯坦伯格的背后,还站着华尔街“垃圾债券之王”米尔肯这样的人物。米尔肯所在的德崇公司是恶意收购者的首选金融服务商。凶悍的米尔肯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资产类别,引爆了一个快速增长的高收益债券市场,他再将债券收益用来支持另一个迅猛发展的市场,那就是企业收购。也就是说,他可以集结一帮“企业狙击手”,并为他们提供弹药,这些人可以瞄准任意一家陷入困境的公司,不管它的规模有多大。“恶意收购”的玩法钻了机制的漏洞,用看似文明的手法将企业驱赶到丛林世界,逼迫着管理层紧盯数据、卖力奔跑。

米尔肯曾被视为“金融先知”、革命领袖式的人物,在华尔街呼风唤雨,但最终却因为包括欺诈和内幕交易在内的98项罪名而被德崇公司扫地出门。米尔肯这样的“华尔街之狼”后来被大众媒体写进书里,或是搬上银幕,像是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上班女郎》《风月俏佳人》等热门影片,使华尔街从幕后走向台前。美国人刚从迪士尼收购案中得到启蒙,便迅速加入对华尔街的好奇和想象之中。随着华尔街文化的渗透,人们的观念在发生转变。现在,“企业狙击手”已有了一个新的名称,叫做“主动投资者”,他们迫逼企业变得更赚钱和高效。但是另一个后果随之而来,那就是企业管理团队把股价看得高于一切。从过去专注于好的产品,到追求利润和股价最大化,作者说,一些重要的东西在消逝,商业在变得薄情寡义、百毒不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