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两座教堂<<<

航班在米兰上空盘旋时,整座城市还在沉睡,到城里时,天已完全放亮。穿梭于小巷,走过一个拐角,米兰大教堂忽然就伫在眼前,仰望他繁复的尖顶,阳光像刀锋般劈落在白色大理石上,辉煌亦令人窒息。

米兰大教堂边不过3分钟的脚程,穿过一个当地警局的停车场,便是圣贝尔纳迪诺人骨教堂,建筑的外立面平平无奇,步入室内,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墙壁与穹顶镶满人骨,死亡在这里被雕饰成艺术,参观者的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人骨教堂之外,摆着俄罗斯反对派阿列克谢·纳瓦利内(Alexei Navalny)的纪念照片,在俄乌冲突的背景下,他的逝去在西欧引起很大反响。人们将他的照片摆在人骨教堂和米兰大教堂之间,仿佛在诉说着强烈的对比,生与死、繁华与衰败并存。

米兰之行就这样开始了,这里有AC米兰和国际米兰,这里是意大利真正的经贸中心,这里是设计师钟爱的舞台,这里还有米兰大教堂和《最后的晚餐》,这里,更有具有鲜明特色的意大利美食。

2.

>>>米兰土菜<<<

CNN拍摄的《Stanley Tucci: Searching for Italy》是一部不可多得的优秀纪录片,你可以把他看作“舌尖上的意大利”,也会看到不少关于意大利社会、政治的观察与讨论。

剧集第一季第四集的主题是米兰,开篇便描述了以米兰为代表的意大利北方和罗马、那不勒斯、乃至西西里在风土、美食上的大不同。

而今天要访问的餐厅在该集中打了头炮,50多岁的米兰土著厨师Cesare Battisti(切塞雷 巴蒂斯蒂)的Ratanà(米其林指南收入餐厅、大红虾指南二叉)。

「Ratanà」所在的Porta Nuova社区在市中心以北,靠近老火车站,原是铁路边的工人居住区,破落、老旧。千禧年前后,米兰政府着手将该区改造,打造成米兰的金融、商业和文化地标。

在Porta Nuova的代表建筑——Bosco Verticale(垂直森林)的对面,一个红砖墙、拱形梁柱的修复老楼便是「Ratanà」。推门而入,木材与铁器混搭的室内,仿佛工业遗产与设计感的共生。

“多好的一天啊,请问今天想吃些什么?”

店里的侍者棕色头发、浓眉,说着很标准的英语,余光看到在外场巡视的巴蒂斯蒂,和纪录片里一模一样,和经理模样的人嘱咐了几句便又回到厨房去了。

侍者为我点完菜,看我面对厚厚的酒单有难色。

“先生你想喝什么样的酒?我可以向你推荐。”

“当然是地酒,我来伦巴第,当然要喝这里的酒。”

于是,侍者开始了他的表演,他推荐一款酒单上并没有的皮诺,他语速飞快,将酒说的天花乱坠,让我感觉几万的大酒也不过如此,最后说出价格——300人民币。

Pancia Glassata源自意大利传统菜“pancia di maiale glassata”,字面意为“釉面猪腹肉”,“glassata”指用甜酸酱反复“上釉”,使肉表层呈现深褐色的亮泽。

巴蒂斯蒂先将猪腹肉慢火烹煮,随后调制以摩德纳香醋为主的浓缩“釉汁”,加入蜂蜜、葡萄煎酿,煮至稠厚,再在烤箱高温反复刷涂,使肉表层形成深黑发亮的焦糖光泽,最终成品外层似黑漆,光亮映人,内里却柔软多汁。

这道菜的配菜随季节更迭,今天搭配了烤甜椒、香草碎,再佐以带有酸香的 chimichurri 酱。厚切的肉块与微酸甜的蔬菜形成鲜明对比,“釉层”的浓烈、蔬菜的清爽与草本的辛香交织在一起,既保留了伦巴第的传统底色,又展现巴蒂斯蒂现代米兰料理的精致与张力。

Ceviche di Trota可以直接翻译为酸腌鳟鱼。Ceviche源于拉美沿海的酸腌鱼传统,酸与辣、洋葱与香草,一起把鱼肉的清鲜推到最锋利的位置。

巴蒂斯蒂选用阿尔卑斯溪流里的山鳟鱼,一层淡黄乳白色的酱汁铺底,鱼肉切成细致的小丁,与番茄、牛油果、洋葱丝混合,最上面落下几片香草。入口有极清楚的层次——先是柑橘的锐利,让鱼肉的脂香瞬间收紧,再牛油果的柔滑、番茄的酸甜,最后是烟熏鳟鱼那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气,像低音在背景里持续。拉美的做法、意大利的鱼与蔬果、现代餐馆的摆盘美学,三者叠在一起,形成一道既开胃、轻盈,并具有跨界意味的菜肴。

在北意一定要尝尝烩饭,北米南面是南北意在饮食习惯上最知名的差异之一:南方人习惯用硬质小麦做面,喜欢橄榄油、大蒜、番茄的明快;北方人依赖米、黄油、芝士,口味更厚重,在剧集中,巴蒂斯蒂向图齐科普了这一差异,并介绍了米兰名菜——藏红花烩饭的由来与做法。

米兰的街边餐厅多有这道Risotto alla Milanese,巴蒂斯蒂的烩饭里,牛骨髓与牛肉高汤带来浓厚的底味,黄油芝士让口感变得顺滑,并让米饭粘连在一起,如一块流动的丝绸。

3.

>>>猪排爷爷<<<

「Ratanà」菜单上最神奇的菜是哪道?是根本不在菜单上的Costoletta alla Milanese(米兰炸牛排),「Ratanà」网站上写到;米兰炸牛排不在常备菜单之列,如需享用请提前2天电话预订。把印象中的市井料理做成隐藏菜,大概,必须是要有点东西的。

米兰炸牛排是不是上海炸猪排的爷爷?

作为上海海派菜的代表,上海炸猪排在沪上街头俯首皆是。关于他的起源,众人皆知是上海开埠后,德奥西餐、俄式西餐进入上海,其中,德大西餐社将奥地利的“国菜”——维也纳炸牛排( Wiener Schnitzel)带入上海,并根据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将炸牛排改为炸猪排,所以,维也纳炸牛排是上海炸猪排的爸爸。

不过,类似肉类裹面包糠再以油炸的料理,在欧洲多地可以看到,而意大利人坚持认为 Costoletta alla Milanese(米兰炸牛排)是鼻祖。 意大利人提出,1134 年的《Codex 11952》记载了米兰圣安布罗斯修道院的宴席上有“lombolos cum panitio”(裹糠小牛排),而维也纳炸牛排是19 世纪,奥地利占领伦巴第时,拉德斯基元帅喜欢这道菜并带回维也纳后再流行起来,虽然奥地利人并不承认这个说法,但在意大利人眼中,米兰炸牛排是维也纳炸牛排的爹,三下五除二,就在远东的上海有个孙子了。

巴蒂斯蒂的米兰炸牛排是Costoletta alla Milanese,代表着厚切、带骨的传统做法,而薄切、拍薄、不带骨的做法在意大利被称为Cotoletta / Orecchia d’elefante(象耳朵)。参考米兰本地媒体、行业协会对巴蒂斯蒂做法的介绍,其调理要点如下:

(1)选肉。巴蒂斯蒂只选用米兰最知名的肉商Macelleria Annunciata提供的肉品,选用小牛腰脊前五肋,厚度固定为2–3 cm,单片统一为约 350–450g之间。预处理时,他绝不用肉锤,只用手轻压整形。

(2)裹粉。以蛋液和自制面包糠,面包糠由前一天晾干的乡村面包研磨而成,颗粒粗大,不裹面粉、不加奶酪。

(3)调理。以澄清黄油煎炸,并在锅里放入新鲜鼠尾草,单锅单份,每面炸6分钟,严格只翻一次面,并在制作中不断舀起热黄油淋在肉排上,确保均匀受热。出锅后在吸油纸上静置 4 分钟回汁后再切分,以免面衣损坏。

图齐的节目更是将这道菜作为篇章的名字,拍摄了以上制作过程:手工制作,不用肉锤,使用澄清黄油,不断浇黄油保持调理平衡,最后以一个词评价:正宗!

店里拿出来的成品好大,餐盘如小脸盆,炸牛排的表面的鼓泡颗粒壳,正是粗糠在黄油中微炸形成的蜂窝;肉剖面保持中心粉红,也是巴蒂斯蒂强调的熟度标准;面衣紧紧裹住肉面,调理功夫可见一斑。

脆皮之下多汁的牛肉和扑面的香气,让我理解了这道“家常菜”在此必须预订:肉品要求高,受供应链限制;面包糠、黄油亦要事先准备;制作侍火候、盯黄油、听裹粉沸腾,翻台旺时做不到随点随做。上海炸猪排不过市井小吃,但他祖上在家乡可精进到尊贵,这真是食游中极有趣的经历。

附上上次做的知乎Live的链接

《如何在日本体验米其林餐厅》

依旧可以进入听我的演讲内容

https://www.zhihu.com/lives/761551280421240832?from=timeline&isappinstalled=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