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3月23日,前犹太裔美国国务卿马德琳·奥尔布赖特因癌症去世,终年84岁。对于这位国务卿,中国人最深刻的印象是,她是1999年美国空袭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事件期间的美国政府核心成员之一。而在她去世一年多后,另一位美国犹太裔政治家造访中国时却受到热烈欢迎,这位政治家便是亨利·基辛格。

基辛格与奥尔布赖特的人生经历有诸多相似之处,然而在对“对话”与“对抗”的认知上,两人却走向了两个极端。为何会出现这种差异?这背后不仅是个人思想的分歧,更折射出美国国内两股外交思潮的暗流涌动。

基辛格与奥尔布赖特均在1930年代为躲避纳粹迫害而流亡美国,且流亡后都选择在美国著名大学攻读人文社科领域。基辛格于1954年获得哈佛大学哲学博士学位,而比他年轻11岁的奥尔布赖特则在1967年获得哥伦比亚大学哲学博士学位。尽管两人的出身与教育背景高度相似,但第一个分歧点早在求学阶段便已显现,源于他们导师的不同。

奥尔布赖特的导师是因研究苏联问题而闻名的兹比格涅夫·布热津斯基。布热津斯基的外交理念极具对抗性,其言论与理论始终围绕“强硬对抗潜在对手”展开。冷战期间,他是美国思想界主张对苏联采取强硬政策的代表人物;不过,由于其观点过于激进且常带有主观臆断,很长一段时间内并未被美国政府采纳。布热津斯基的命运转折点出现在1976年吉米·卡特当选美国总统后,任命他为国家安全顾问。

卡特虽被评价为有道德操守的政治家,但在用人眼光上存在明显缺陷。卡特任职期间,担任国家安全顾问的布热津斯基实际上掌控了美国外交决策的核心权力。然而,在短短4年任期内,他的政策失误频发:不仅在伊朗巴列维政权危机中应对失当,还在有限时间内挑起了美苏之间的新一轮对抗。

1991年苏联解体后,布热津斯基的反苏强硬论被部分美国舆论美化,他也因此被捧为预言家。正是在这一背景下,他的学生奥尔布赖特得到克林顿政府的重用,深度参与了包括科索沃战争在内的多项重大外交决策。但无论是布热津斯基还是奥尔布赖特,师徒二人始终秉持“对抗优先”的理念,既未正视“美国无法永远维持全球霸权”的现实,也未思考过如何理性运用冷战后美国短暂获得的战略优势。

作为进攻性现实主义的代表人物,布热津斯基师徒主张拉拢一切可拉拢的盟友,却绝不与认定的对手对话妥协。这种短视的行事风格,虽能在霸权稳固期暂时保障美国的优先地位、实现短期利益最大化,却也导致美国始终缺乏真正稳固的盟友关系,且不得不陷入寻找下一个对手的循环,即便美国与所谓潜在对手之间并无根本性矛盾,在其理念指导下美国政府也会主动采取咄咄逼人的姿态。

正因如此,奥尔布赖特在职业生涯中始终强调“对抗”,甚至在任内出现了直接伤害中国人民感情的事件。即便她曾五度访华,与多位中国领导人进行过面对面交谈,但对抗优先的政治底色决定了她不可能成为“中国人民的老朋友”。

而另一位主角亨利·基辛格,则与奥尔布赖特走上了截然不同的外交道路。若用一句中国古话概括基辛格的外交理念,君子和而不同最为贴切。与冷战时期主张对苏联斩尽杀绝的布热津斯基不同,基辛格自学生时代起,就始终追求通过对话协商解决国际关系中的分歧,力求实现共存共荣的目标。

基辛格秉持这一理念,并非单纯出于爱好和平,而是基于现实主义考量,他认为对对手的尊重,同样是巩固自身地位的重要手段。他的博士论文《重建的世界:卡斯尔雷、梅特涅与和平问题》,便以维也纳体系下的大国协调为案例,阐述了通过对话平衡权力、实现长期稳定的思想,这也是他外交理念在历史研究中的集中体现。

不过,基辛格并非天真的和平主义者。事实上,包括他与奥尔布赖特在内,冷战后美国外交决策核心始终被现实主义者把控,为维护美国国家利益基辛格也不排斥使用武力解决问题。例如,在他的影响下,尼克松政府曾批准对柬埔寨境内的北越军事目标实施轰炸;1975年印度尼西亚入侵东帝汶时,作为美国外交政策的关键制定者,基辛格也未对印尼的非法行动进行阻止。

然而,作为20世纪美国最重要的外交官之一,基辛格有一个自始至终未变的核心观点:与中国保持友好关系,对美国的长远利益至关重要。为何这位一辈子的现实主义外交家,在超过半个世纪的外交生涯中始终坚持这一想法?我们可从他的著作中找到答案。

2012年,基辛格的《论中国》中文版出版。尽管基辛格是访华频率最高的美国前高官之一,但鲜为人知的是,在47岁之前,他从未踏上过中国的土地。而1971年的第一次秘密访华,彻底改变了他对中国的认知,他是少有的能认识到中国政权与西方政权存在本质差异,且能看到中国人具有区别于西方的独特民族品格的美国政治家。

在基辛格的观点中,中国与美国有一个相似点:两国都曾经历过光荣孤立的历史阶段。但不同的是,美国的孤立是基于新大陆地缘环境的短期选择,而中国在东亚大陆的孤立则源于历史上对周边国家的长期绝对优势,这种优势使得统一的中国政权从未以平等姿态对待周边国家,而中国自身的庞大体量与文明底蕴,也让其在与所谓蛮夷交往时,难以放下天朝上国的心态。

鸦片战争的冲击,强行扭转了中国人的传统认知。在基辛格看来,西方的技术优势让中国不得不暂时接受弱小的现实;但即便在一段时间内,中国以后来者的身份放低姿态,历史惯性与庞大的国家体量也决定了,只要中国保持基本统一与稳定,就绝不可能甘心长期屈居人下。

此外,作为熟悉中国经典文化的学者,基辛格也深刻认识到中国人“与生俱来的坚韧品格”。1971年首次访华、与毛泽东等中国领导人接触后,他便坚信:这个当时极度贫困的庞大国家,只要假以时日,必然能在东亚地区恢复其应有的国际地位;而中国人的民族品格与历史惯性,也决定了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实现这一目标。

这些认知,为基辛格日后与中国的交往奠定了尊重的底色。可以说他是少有的真正懂得如何尊重中国的美国人。从1971年秘密访华,到1991年苏联解体前,基辛格不仅长期担任美国政府高官国家安全顾问、国务卿,即便在反对党执政期间,也以政治顾问的身份持续影响美国外交政策。是他推动了冰封20余年的中美关系正常化,也见证了1980年代中美关系的蜜月期。

基辛格始终清醒地认识到中国政府有能力在任何情况下维持自身稳定,而美国政府必须在任何时候尊重中国政府的选择。即便在苏联解体前夕的世界动荡期,这一想法也未改变。在他的间接影响下,美苏在苏联解体前后一定程度上保持了外交政策的历史惯性,没有对当时尚在转型中的中国采取突然袭击式的遏制措施。

然而,随着基辛格逐渐淡出美国政坛,许多事情开始悄然变化。冷战结束后,以奥尔布赖特为代表的“对抗派”上台,最终否定了基辛格时期确立的多项对华关系基本原则。在失去苏联这个共同对手后,许多短视的美国政客不再将中国视为潜在盟友,而是直接定位为下一个潜在对手。

作为亲历冷战的过来人,年逾80的基辛格虽无法再对美国政坛产生直接影响,但退出政坛后,他通过大量著作,如《论中国》《世界秩序》等,继续宣传自己理想中的中美关系与国际秩序。2023年,100岁的基辛格再次访华,作为最后一批在世的冷战时期核心政治家,他此次访华不仅承载着对中美关系的期待,似乎也在见证一个时代的终结。我们无法确定这是否是他最后一次访华,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位百岁老人的每一次到访,都在为动荡的中美关系注入一丝理性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