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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冯继军

民政局门口的桂花开得正艳,柳叶却觉得那香气里带着股刺鼻的味道。她攥着红色的离婚证书,指节泛白,旁边的张生把烟蒂掐灭丢到垃圾桶里,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喜形于色地说道:"等拆迁款一到账,咱们立马复婚。"

这话他说了不下十遍。起因是街道办贴出的拆迁通知,按人头分房,多一户就能多分一套小户型。张生早就算计好了:"儿子明年结婚,多分一套正好当婚房,咱们老两口住一套,清静。"

柳叶开始不同意。红本本上的字是板上钉钉,哪能说撕就撕,说粘就粘?可架不住张生天天在耳边念叨,又是算经济账,又是画蓝图,最后连儿子都帮腔:"妈,就是走个形式,我爸这个人,你还不知道?"

她清楚。张生是轧钢厂的老工人,一辈子没跟她红过脸,工资卡按时上交,炒得一手好菜。可真到了民政局门口,她心里还是打鼓,像揣着只兔子,心里砰砰直跳。

"走吧,回家包饺子。"张生拽了拽她的胳膊,语气轻松得像去菜市场买菜。

离婚后的日子,起初和往常没啥两样。张生还住在家里,只是分房睡。柳叶照样每天给他熨衬衫,他也照样在她择菜时,从背后递个剥好的橘子。只是夜里躺在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传来的鼾声,她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

拆迁款的消息迟迟没动静,张生渐渐忙了起来。说是厂里要改制,他这个老班长得带头加班,有时深夜才回来,身上总带着陌生的香水味。柳叶问起,他就浮掩一句:"里女工多,可能蹭上了。"

她也没有多问,但心里却留下了阴影。那天去菜市场,远远看见张生和一个女人在公交站台说话,那女人笑容满面,张生手里拎着购物袋,像是刚从商场购物出来。

回家的路变得格外漫长,柳叶踩着自己的影子,脚步沉重。她想起年轻时,张生第一次送她礼物,是支廉价的塑料发卡,却用红绸子包了三层。

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爬起来翻旧箱子。在一本泛黄的相册里,夹着张生当年写的保证书,歪歪扭扭的字迹:"这辈子只对叶儿好,不抽烟,少喝酒,工资全上交。"纸角都磨卷了,她的眼眶也湿润了。

拆迁房终于分下来了。张生回来时满面红光,手里却没像往常一样拎着菜,而是放了份文件在桌上:"柳叶,这房子...就写我的名字吧,以后给儿子省事。"

柳叶心里猛地一沉,她抬起头,张生却避开了她的目光,盯着墙角的绿萝:"还有,这婚...咱要不就真离了吧。"

"为啥?"她的声音发颤,像一阵风吹在湖面上,卷起阵阵涟漪。

"厂里那个... 王会计,你也认识,她对我挺好,"张生的声音越来越低,"我这年纪,不想再折腾了。"

王会计,就是那个在公交站台和他说话的女人。柳叶忽然醒悟,张生这几个月穿的衬衫总是熨得笔挺,原来都是她代劳的。

她没哭,也没闹,只是觉得浑身没有力气。原来那些深夜的加班,陌生的香水味,手里的购物袋,是他们婚姻变味的信号。她以为的形式,在他那里,早已变成了预谋。

签财产分割协议那天,阳光刺眼。张生想给她多留点钱,她没要,只带走了自己的衣物和那本相册。

儿子打来电话,带着哭腔:"妈,我爸他...他糊涂了,您别往心里去。"

"不怪他,"柳叶摸了摸相册封面,是我自己傻,把日子当成生意做,赔了,我认。"

她在老城区租了间小房子,找了份超市理货的工作。每天清晨去进货,傍晚整理货架,日子过得忙碌而平静。

偶尔在街上遇见张生和王会计,他发福了,穿着崭新的夹克,身边的女人挎着他的胳膊,笑得坦然。柳叶会低下头,绕开走。

冬至那天,她在家包饺子,白菜猪肉馅,是张生以前最爱吃的。煮好端上桌,热气模糊了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饺子吃在嘴里,怎么也吃不出原来的味道。

窗外飘起了小雪,雪花落在窗台上,化了,留下淡淡的水痕。她终于明白,有些东西,一旦撕碎,就再也粘不回去。这杯自己亲手酿下的苦酒,再难喝,也得一口一口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