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四月三十日凌晨,西贡街头还残存硝烟,北方坦克履带压在破碎的柏油上。广播里反复播放统一消息,可在人群窃窃私语中,最常出现的词却并不是“胜利”,而是“缺人”。

连续三十多年动荡,让越南损失了超过八百万青壮年。法越、越美两场大型战争的间隙几乎为零,青年男性不是倒在前线,就是在热带雨林里染病失踪。到统一那年,全国男女比例在部分省份竟达到一比二甚至一比三,村庄里常见十来个寡妇挤在一条土路旁等待部队名册,却再也等不到熟悉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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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可怕的是出生断档。五十年代末到七十年代初,战火地区的总和生育率跌破二点零,越北某些县城小学彻底空校。人口学者潘清华后来回忆:“如果按那个轨迹继续下去,八十年代的越南会出现劳动力深坑,稻田无人插秧,工厂无工可招。”高层听得直皱眉,决定“不能把生育问题交给时间自行解决”。

一系列急促而激进的措施随后落地。首先是法律层面——婚龄被一次性下调两岁,女性十六岁即可登记,男性十八岁也能娶妻。法律条文表述极其简短,却传递出一个赤裸的信号:早点结婚,马上生娃。城市户籍配给与结婚证捆绑,领不到粮票的情侣转天就挤进登记处排队。

常规鼓励远远不够。基层干部很快收到口头指令:对一夫多妻“不追究”。在河静、薄寮等男性稀缺的乡里,不少复员兵回村不到半个月,就被安排了三四个“临时伴侣”。有老兵苦笑,“前线时弹片都没把我吓哭,回村却怕见丈母娘队伍太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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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这种做法并未写进任何正式文件,却通过口口相传成为“默认政策”。村部晚上经常灯火通明,干部翻着户口簿,为失去丈夫的寡妇分配“配偶指标”。二十一岁的阮氏兰至今清晰记得那天场景:

“干部拍桌子说:’国家要人口,你要服从安排。’我只能点头。”

对话就此结束,决定却改变了她的一生。被指定的对象是一个失去左腿的炮兵,上门当晚,兰的父亲阻拦,被带去劳动管训三周。回来时,老人右手食指永远蜷曲。

推广生育还伴随着实打实的物质诱惑。生三胎可获现金和粮票;生五胎加一份布匹;达到十胎,直接授予“英雄母亲”称号,户口本上盖一方红印,每月额外领取三个月口粮。为了那张印章,一些妇女在十余年间几乎保持“全年孕态”。医疗条件匮乏,产褥热和难产夺走大量生命,但死亡数字常被仓促记录后塞进抽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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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咋舌的还有“月经上报制度”。越南中部的部分公社要求育龄妇女定期把月经日期写在黑板上,干部据此计算下一次“受孕最佳期”。如果两年未添新丁,家庭就会被扣减口粮,孩子入学名额也可能被取消。某位年轻护士因坚持只要两孩而被送去“再教育”,后来工作调令被无限期搁置,她无奈苦笑,“针管比生孩子更值钱?他们不这么看。”

高压与补贴双管齐下,效果肉眼可见。官方数据显示,一九七五到一九八五年,全国总人口从四千八百万飙升到六千三百万,十年净增近一千五百万,总和生育率一度冲到五点三。越南粮食供给因此再度紧张,八四年稻谷产量虽创新高,却依旧填不满快速增长的肚子。

人口反弹后,新问题随即暴露。多胎致死率居高不下,妇女平均预期寿命比男性低两岁;校舍开始爆满,老师奇缺;城乡贫富差距被拉大,单靠农业无法消化婴儿潮。国际援助报告里第一次出现“过度生育”警告。大约九二年,政府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弯,“一夫多妻”被正式列入违法,计划生育牌子挂上墙,“两个孩子恰恰好”口号贴满弄堂墙壁。许多曾被称作“英雄母亲”的妇女,补贴顷刻取消,往日荣誉无人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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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口政策短短二十年内从极端鼓励到严格限制,转折之剧,世所罕见。专家指出,越南妇女的社会地位在拔苗式生育浪潮中被严重挤压:大量早婚导致受教育年限缩短,产后并发症缺乏系统救治,造成女性慢性病高发。一位公共卫生官员用数据解释:九十年代初,三十岁以下越南女性贫血率接近百分之四十,明显高于周边国家。

如今的越南已突破一亿人口,高速增长期早成过去式,然而战后那段“大跃进式生育”留下的影子仍未散尽。法律虽恢复一夫一妻,但在某些偏远村庄,传统观念依旧推着年轻女孩早早走进婚姻;部分曾被“安排”多胎的女性,当年过度生育导致的健康账单还在延续。人口恢复显然达到了数字目标,可在这个过程中付出的社会成本、公共卫生代价和性别不公,却不是靠一句“时代特殊”就能被轻描淡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