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腊月十二,你是真的要回来了?”老支书王来福的声音带着微微颤意。郭凤莲摘下军绿色棉帽,笑了一下:“我在外头转够了,该回家干点实事。”一句平常对话,成为郭凤莲第二次执掌大寨的开端。
那年,她四十六岁,离开村子整整十个年头。十年里,她在果树研究所蹲过实验田,也在公路段指挥过修桥铺路;行政级别涨了,工资翻了好几番,却总睡不好。夜深时,她会想起当年站在虎头山梁上的情景——一群姑娘挽着袖子抬石头,冻疮开裂仍咬牙不吭声。那段记忆像铁一样烙在心口,拔不掉。于是她辞去县里的优渥岗位,揣着一封调令和几页工作计划回到昔阳。
回村后第一件事,她并没有立刻部署项目,而是领着几名年轻后生挨家到田间算账——水浇地多少亩、坡改梯完成了几成、社办企业剩下几口机床还能运转多久。郭凤莲要的就是最真实的底子。她很快看清,大寨的粮食产量虽然没掉队,可工业和服务业几乎是空白,想过上更好的日子,必须换赛道。
说干就干。1992年春,她凑了自家积蓄,又去信用社贷了一笔款,带着一百三十名骨干分批到江苏、浙江考察。有人悄悄嘀咕:花钱学外地,不如把钱先发到社员手里。郭凤莲没回嘴,只把考察日记钉在黑板报上,让全村日日能看见——原料进厂、成品出厂、利润分红的流程步骤写得密密麻麻。几年后,当大寨水泥厂、羊毛衫厂、酒业公司陆续开张,反对声才慢慢熄火。
企业搞起来,村里兜里鼓了起来,可郭凤莲并不满足:光有钱不行,还得让老人、孩子直接得实惠。1993年,她宣布发放“老年钱”与奖学金。最初七十岁以上老人每月五十元,孩子上幼儿园和小学一律免费。有人担心集体家底被掏空,她一句话顶过去:“老人把一辈子交给这片地,现在换我们回报。”
1998年前后,乡镇企业风潮减弱,市场上竞争激烈,大寨的厂子也出现库存积压。郭凤莲判断:以山地资源为底盘的绿色产业势必抬头,旅游是突破口。彼时景区概念在北方乡村尚属稀罕事,她却硬是把虎头山、百枣岭、核桃林串成一张线路图,提出“农业观光+民俗体验”的组合拳。开发方案贴在办公楼外墙,标语醒目:大寨学全国,不丢集体旗。
说到核桃,不得不提她的大儿子贾小军。小军自小跟着母亲下地,对农产品门儿清。2003年,他瞅准核桃深加工,成立晟泰油脂公司,把“冷榨核桃油”送进北京高级超市。短短几年,公司估值破十亿元,一跃成为昔阳首批民营“亿元户”。有人调侃:“母亲当年种树,儿子如今摘果。”郭凤莲笑得爽朗:“树直根深,果子才甜。”
在企业做大后,小军又盯上了文化旅游的缺口。虎头山南麓曾有一座元代古庙,遗迹仅剩残壁。他跑资料室、访老叟,确定了寺庙旧址。2015年,他自掏三千万元动工重建普乐寺。消息传出,县城茶楼里吵成一团:一个私企老板修庙,是作秀还是投资?郭凤莲没有公开站队,只淡淡说:“等完工再下结论。”两年后,普乐寺开门迎客,当年暑期游客量增长三成,村里的民宿接待爆满,争议自然没了声。
有人好奇,郭凤莲对孩子们赚大钱是什么态度?她的回答仍是那股直性子:“挣钱没错,别忘了根。”所以,大寨开发总公司章程第一条写明:凡本村自然人创办企业,需按照营业利润的一定比例反哺村集体。正是这条“反哺机制”,让大寨新建的幼儿园、卫生院、文化广场没向村民收一分钱。
再把时间拨回去,年轻的郭凤莲原本有人生另一条可能。1963年那场特大暴雨冲垮了大寨的房舍,也冲碎了她外出求学的梦想。陈永贵登门求她留村当老师,她咬牙放弃学业,转而挑起幼儿教育。再之后的“铁姑娘队”,她挥镐抡锤,硬是把七沟八梁的乱石地改成水平梯田。陈永贵曾感慨:“凤莲子,两条辫子拴着一副铁肩膀。”
1973年,她当选党支部书记,站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做报告时,身上那件旧军装补丁叠补丁。总理注意到了,借给她一件单排扣呢子外套。散会后,她把外套熨平叠好,亲手送回,总理笑着点头。这个细节在中央办公厅的会议纪要里只有一句“衣着朴素”,却在干部口口相传。
有人问郭凤莲,如今生活条件优渥,为什么还穿那身褪色军装?她摇头:“穿惯了,干活方便。”其实她心里清楚,那件衣服是某段岁月的符号,她舍不得脱。
今天的大寨,产业结构早已不是单打一。传统旱作农业依旧是底色,但休闲观光、食品加工、跨境电商齐头并进。集体经济年收入过两亿元,村民人均分红加工资超七万元。七十岁以上老人每月养老金升到八百元,孩子从托幼到高中一律不交学杂费。村里还请来山西农大团队负责土壤改良,一块块试验田里铺设滴灌,数字农业正在落地。面对外界赞誉,郭凤莲语气平淡:“大寨这棵树能长多高,根系多粗才算数。”
她的三个子女,除大儿子专攻核桃深加工外,二儿子在新能源板块做充电桩,女儿则在北京运营供应链公司,三人资产皆过亿。外人觉得风光,她却常提醒:“企业再大,也只是手段,乡亲们腰包鼓才叫目的。”
关于接班,她也早有安排。村里35岁的硕士党员张朝晖近两年被推到台前,负责数字农业项目。郭凤莲没急着撒手,而是陪着跑项目、谈融资,语气仍似当年对铁姑娘队:“有问题,先自己想,再来找我。”她计划五年内彻底退到顾问位置,然后把更多时间放在山林护绿与非遗收集上。说到这儿,她笑着补一句:“人老了,把树看好,比什么都痛快。”
当下的郭凤莲,不再日夜奔波于会议与工地,但每天仍会雷打不动地在虎头山的核桃林里转一圈。巡完山,她回到家,把那本封皮磨得发亮的《产业规划本》摊在炕边,偶尔用红笔圈出一个要点,再给张朝晖发条短信:记得核对成本,别让资金链断掉。
从“铁姑娘”到董事长,时代留给她的标签不少,可她更愿意别人认可自己是大寨的“值班员”。有意思的是,不管外界如何议论“亿万富翁”“三千万元修寺庙”这些热词,她始终没改口头禅:“我就是农民。”
或许,正是这句朴素的自我定位,让她与这片土地的纽带从未变细。大寨人说:“凤莲子在,心里就踏实。”这种踏实,是一座村庄穿过半个世纪风雨仍能昂首的底气,也是下一代大寨人继续往前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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