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冯继军

清晨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李大爷已经站在兴业大厦的门口。他是第三个到的，前面是张阿姨和刘奶奶，两人正低声交流着最新情报。

“听说今天送三十个鸡蛋，还能抽奖。”张阿姨神神秘秘地说。

刘奶奶点点头：“我带了身份证和银行卡，小王说今天有个特别好的投资机会。”

李大爷默默听着，心里盘算着。自从儿子去外地工作，他已经半年没见到孙子的面了。这些免费的鸡蛋，是他周六能去看孙子的唯一借口。儿媳妇嫌他退休金少，帮不上忙，多拎三十个鸡蛋，至少能堵住她的嘴。

六点整，门开了。小王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笑容可掬地站在门口：“叔叔阿姨早上好！请进请进，小心台阶。”

会议室里，塑料椅整齐排列。前排已经有人占了位置，那是“老会员”的特权。李大爷在中间找了个位置坐下，打量着讲台上方鲜红的横幅：“健康投资，财富未来”。

“叔叔阿姨，我们先领鸡蛋！”小王拿着话筒，声音热情洋溢。“这里有个好消息告诉大家，公司为了回报老客户，推出了年化收益8%的理财产品，投资一万每月返80，投资十万每月返800！”

掌声响起来，李大爷机械地拍着手，心里打着小鼓。他存折里还有儿子去年给他治牙的三万块钱，一直没舍得用。

领鸡蛋时，小王特意多给了李大爷五个。“李叔，您每次都来这么早，这是给您的奖励。”小王亲切地拍着他的肩膀，“今天的讲座很重要，关系到大家的福利，一定要认真听啊。”

讲座开始，幻灯片上滚动着成功的投资案例。张阿姨上台现身说法，说她投资五万，半年已经拿回了一万利息。李大爷心里算着，如果投资三万，一个月就是240块，半年就能凑够给孙子买电子钢琴的钱了。

“李叔，您考虑得怎么样？”讲座结束，小王坐到他身边，“今天签合同还有额外礼物，一桶花生油。”

李大爷犹豫着：“我得跟儿子商量商量。”

“李叔，这么好的机会，等商量完就没了。”小王压低声音，“其实这是内部名额，我只给了几个最信任的叔叔阿姨。”

看着小王诚恳的样子，李大爷想起儿子上大学前，也是这么看着他。一咬牙，点了头。

手续比想象中简单。小王拿着POS机一刷，合同一签，不到十分钟就办妥了。李大爷抱着三十五个鸡蛋、一桶花生油和一张投资合同走出大厦，阳光有些刺眼。

第一个月的240块准时到账。李大爷给孙子买了他想要的画笔，看着视频里孙子的笑脸，他觉得这投资值了。

第二个月，钱没到。小王在电话里说系统升级，让耐心等待。

第三个月，李大爷发现兴业大厦的那层办公室已经人去楼空。打小王电话，是空号。

消息在老人中间传开，有人报了警。警察说这是典型的集资诈骗，已经立案侦查，但追回资金有些困难。张阿姨哭诉她投了十万，那是她全部的积蓄。刘奶奶一病不起，女儿在社区门口破口大骂。

李大爷没敢告诉儿子。他每天早早起床，绕着街道一圈圈地走，仿佛这样就能走掉心里的烦恼。那天拿回家的三十五个鸡蛋，他一个也没舍得吃，放在冰箱里，直到儿媳妇来打扫卫生才发现已经变味发臭。

“爸，这鸡蛋都臭了，您怎么还留着？”儿媳妇皱着眉头，把变质的鸡蛋一个个扔进垃圾桶。

李大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他闻着臭鸡蛋散发出来的一股股恶心的臭味，他现在才明白，他不是小王说的那个万分之三之外的幸运儿，而是百分之百的傻瓜。

周末，儿子带着孙子回来了。“爸，听说你被骗了三万？”儿子脸色不好，“是不是上次我给你看牙的钱？”

李大爷低下头，像做了错事的孩子。

孙子拉拉他的衣角：“爷爷，我用你买的笔画了画，得了全校第一名！”

李大爷眼眶一热，一把把孙子揽进怀里。

周一，社区工作人员来找他，说警方需要更多受骗老人的证词。李大爷原本想推脱，但想到张阿姨哭红的眼睛和刘奶奶卧病在床的身影，他点了点头。

在警局，他意外遇见了小王。原来诈骗团伙内讧，小王作为下线被抛弃，主动投案自首。他瘦了许多，白衬衣领子泛黄，手腕上戴着明晃晃的手铐。

“李叔，对不起。”小王低着头，“我也是被骗的，上线卷款跑路，我一分钱没拿到。”

警察告诉李大爷，像小王这样的年轻人也是受害者，他们被高薪招聘吸引，经过培训后上岗，专门针对老年人行骗。

做笔录出来，李大爷在警局门口看见小王母亲。一个头发花白的农村妇女，提着旧布袋，一见李大爷就下跪：“大哥，对不起，我儿子不是坏人，他只是想多挣点钱给我治病...”

李大爷扶起她，什么也没说。

三个月后，法院开庭审理此案。李大爷和其他受骗老人相互搀扶着走进法庭。在证人席上，李大爷看着被告席上的小王，缓缓开口：

“我不怪你，怪我自己。怪自己贪心，怪自己总想着天上掉馅饼。”他声音哽咽，“但我们这些老人，不是让你们随便欺骗的鸡蛋。”

庭审结束，小王被判刑三年。走出法庭时，李大爷遇见了前来采访的记者。

“老人家，您觉得应该如何防止老年人被骗？”记者问。

李大爷想了想说：“鸡蛋本身不会骗人，是人心坏了。我们老年人要的不是鸡蛋，要的是善意和尊重。”

第二天，李大爷的故事见了报。令他意外的是，儿媳妇剪下报纸，装进相框放在客厅里。周末，儿子一家回来，带来了一副新的象棋。

“爸，以后我们每周都回来。”儿子说，“我联系了几个叔叔阿姨的儿女，商量着轮流陪伴你们。”

李大爷点点头，去厨房煮茶叶蛋。浓郁的茶香混合着酱油香弥漫开来，那是孙子最爱吃的。他小心地搅动着锅里的鸡蛋，看着它们在深色液体中翻滚。

他想，鸡蛋本无过，错在利用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