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骂潘仁美，但翻开史书，发现一个可怕的事实：潘美只是被贬三级。
监军王侁除名发配，不到一年就被赦免回京。
杨业死了，儿子战死，全军覆没，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壹》——
一场预谋的死局
公元986年，雍熙三年，秋，杨业站在陈家谷口，等待约定的援军，身边只剩一百多人，铠甲破碎，战马喘息，从寅时打到巳时，六个小时。
辽军十万，他带着残兵杀出一条血路。
谷口空无一人，潘美跑了，王侁跑了，约定好的步兵强弩没有，骑兵接应也没有，有士兵说："将军，各自逃命吧，留得性命还能报效朝廷。"
杨业摇头："你们都有父母妻儿，我不能让你们陪我送死，走，回去向天子禀报！"
没人走，全军一百多人，跟着这个58岁的老将，藏进树林，辽将耶律奚底一箭射来，杨业坠马，被擒，辽军主帅耶律斜轸问他：你为何挑衅我大辽？
杨业说："受皇帝厚恩，想立功报答，被奸臣逼迫才有今日。无颜活在世上。"
绝食三天，死，消息传回开封，宋太宗震惊，下令追查，潘美降三级，王侁发配金州，刘文裕发配登州，仅此而已，一年后，王侁被赦免，回京复职。
这就是陈家谷之战的结局，往前推七年，979年。
宋太宗带着十几万大军围困太原城，北汉末主刘继元顶不住，投降，城里有个将领叫刘继业，守着城门死战不退，宋太宗派刘继元去劝降。
刘继业跪在地上，面朝北方，哭了，然后解甲归顺。
宋太宗很高兴，当场恢复他的本姓，杨业，授右领军卫大将军，派去代州守边防，但有个问题：杨业在北汉待了三十年。
北汉开国皇帝刘崇待他如养孙，赐姓刘，改名继业。
杨业为北汉打仗，战功累累，号称"太原骁将"，现在北汉灭了，他成了降将，降将在宋朝，永远有一个标签：不可信。
980年，杨业跟随主帅潘美在三交口作战。
辽国派驸马萧咄李率军进攻，潘美下令杨业带几百骑兵抄小路包抄，一仗打下来，萧咄李战死，辽军大败，杨业升云州观察使，潘美却向宋太宗密奏，说杨业居功自傲。
——《贰》——
皇帝的算盘
宋太宗没理会，反而把潘美的奏章送给杨业看，这叫"以示信任"，但杨业看到这份奏章，心里是什么滋味？他知道，主帅在背后告状。
他也知道，皇帝看到了，他更知道，皇帝把奏章给他看，不是真的信任。
而是在告诉他：我在看着你，此后几年，辽军望见杨业的旗帜就跑，人称"杨无敌"，但"杨无敌"始终是降将，这个身份，跟了他一辈子。
宋太宗不是不懂军事，他很清楚杨业能打仗，也很清楚潘美妒忌杨业。
但他偏偏让潘美当主帅，让杨业当副帅，这还不够，他又派了两个监军：王侁和刘文裕，监军是什么？宋朝的监军，权力比主帅还大。
能调兵，能指挥，能否决主帅的决定。
王侁是谁？一个刚愎自用、没打过几次仗、最嫉妒杨业的文官，宋太宗知道吗？他当然知道，他就是要这样的配置。
主帅潘美出身不同派系，副帅杨业是降将，监军王侁嫉妒杨业、不服潘美。
三个人互相制约，谁也吃不掉谁，这叫"牵制型团队"，目的只有一个：防止武将拥兵自重，986年，雍熙北伐，三路大军出击。
东路军曹彬在岐沟关大败，辽军腾出手来，十万精兵西攻。
宋太宗下令撤退，同时要求掩护四州百姓内迁，杨业提出方案：派兵佯攻应州，吸引辽军主力，然后掩护百姓从石碣谷撤离，在谷口埋伏强弩，骑兵居中接应。
这是最稳妥的方案，王侁不同意。
他要正面硬刚，要跟辽军打一场大仗，要立功，要封赏，杨业说："不可，这样必败。"王侁冷笑："你号称杨无敌，见到敌人就逃，莫非有二心？"
一句话，直戳杨业的痛处。
降将最怕什么？怕别人说他不忠，杨业脸色铁青："我不是贪生怕死，是时机不对，白白送死，既然你拿不愿牺牲来责备我，那我先去送死！"
临出发前，杨业跟潘美约定：在陈家谷口布阵接应，潘美答应了。
——《叁》——
陈家谷的六个小时
寅时，凌晨四点，杨业率军出发，巳时，上午十点，王侁派人登高台眺望，看见杨业在追击辽军，王侁大喜："杨业得胜了！我们赶紧去抢功劳！"
潘美阻止："不可！约定好在谷口接应，不能擅动！"
王侁不听，带兵就走，潘美拦不住，监军的权力，大于主帅，这是宋朝的规矩，潘美只能跟着走，沿河边行军二十里，得知杨业战败，王侁扭头就跑。
潘美想回去接应，王侁不答应，全军撤退。
陈家谷口，空了，杨业率残部杀到谷口，没有步兵，没有强弩，没有骑兵，只有空荡荡的山谷，他知道，完了，但他没逃，带着一百多人，继续打。
从中午打到傍晚，身中数十箭，马也跑不动了。
藏进树林，被射下马，被擒，宋太宗得知消息，震惊，追究责任：潘美"不能申明斥候，谨设堤防，陷此生民，失吾骁将"，降三级。
王侁"堕挠军谋，窘辱将领"，除名发配。
看起来王侁责任更大，但一年后，王侁就回来了，为什么？因为王侁是宋太宗的人，他是皇帝派去监视武将的眼睛，他听皇帝的话，不听主帅的话。
潘美呢？宋朝开国功臣，国戚宿将，降三级，意思意思。
几年后官复原职，杨业呢？死了，追赠太尉，谥号"忠武"，给钱给官，给他儿子们封赏，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杨业死后，他的儿子杨延昭接过守边的任务。
杨延昭本名杨延朗，雍熙北伐时，他28岁，任先锋。
朔州城下，流矢穿臂，他裹上布继续打，杨业说过："此儿类我。"杨业死后，杨延昭在河北边防一守就是二十年。
保州、高阳关、莫州，辽军一听杨六郎的名字就头疼。
1012年，55岁的杨延昭接到一道圣旨：改名，为什么？因为宋真宗给老赵家编了个祖宗，叫赵玄朗，既是神仙，又是皇帝的祖宗，"朗"字要避讳。
杨延朗改名杨延昭，两年后，1014年，杨延昭去世，享年57岁。
他的儿子杨文广，继续守边，1074年，辽国派使者来谈边界问题，杨文广向朝廷上书，献出收复燕云十六州的作战图和方略。
朝廷没回复，同年十一月，杨文广病死任上。
他的收复燕云方略，石沉大海，三代人，杨业、杨延昭、杨文广，从979年到1074年，95年，三代人都在守边，三代人都没有兵权，三代人都壮志未酬。
——《肆》——
制度的绞杀
960年，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他是靠军队上台的，所以他最怕别人也靠军队夺权，961年，杯酒释兵权，宋太祖请石守信等开国功臣喝酒。
酒过三巡，宋太祖叹气："你们看我当皇帝多好，其实我天天睡不着觉。"
众将吓坏了："陛下为何如此？""谁不想当皇帝？万一哪天你们的部下给你们黄袍加身，你们怎么办？"众将跪下："陛下，我们绝无二心！"
"你们没有，你们的部下呢？"第二天，众将称病，交出兵权。
这是宋朝的开始，此后，武将的权力被层层削减，能调兵的不能带兵，能带兵的不能调兵，主帅要听监军的，监军直接对皇帝负责。
武将频繁调动，士兵不认识将领，将领不认识士兵。
兵权分散了，中央集权稳固了，但军队的战斗力，也没了，杨业遇到的，就是这套体制，他能打仗，但他是降将，所以要监视。
他提出正确的战术，但监军不听，因为监军要立功。
他战死了，皇帝很痛心，但皇帝不会改变制度，因为制度的目的，从来不是打胜仗，制度的目的，是防止武将造反。
至于边防是否稳固，将士是否白白送死，那是次要的。
正史记载简略，但民间记住了杨家将，南宋遗民写《烬余录》，元朝编杂剧，明朝出《杨家将演义》，一代代人，把杨家将的故事越讲越丰富。
佘太君、穆桂英、杨排风、十二寡妇征西。
大部分是虚构的，但为什么虚构？因为真实的历史太憋屈，真实的历史是：杨业战死，儿子战死，朝廷不痛不痒，杨延昭守边二十年，官职始终不高。
杨文广献出收复失地的方略，朝廷看都不看。
老百姓不甘心，他们编出穆桂英挂帅，编出十二寡妇征西，编出杨家满门忠烈，他们把潘美改成潘仁美，把所有的罪都扣在他头上。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给一个交代。
但真相呢？潘美只是工具，王侁只是棋子，真正杀死杨家将的，是制度，是猜忌，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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