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C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万历三十年(1602),初春。

南下的寒意尚未褪尽,一艘漆黑的官船正沿着京杭运河逆流而上。它行驶得不快,仿佛被沿岸枯萎的芦苇丛所牵绊,每一步都显得沉重而迟疑。船体吃水很深,载着的并非维系帝国运转的漕粮或贡品,而是一个活着的禁忌,一个行走的麻烦。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船舱内,光线被岁月侵蚀得斑驳的木窗格切成碎片,勉强照亮了凝滞的空气。那空气里混杂着木头腐朽的霉味与运河水的潮气,吸进肺里,是刺骨的阴冷。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须发皆白,身形枯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那件为他换上的铁灰色囚衣,罩在他瘦削的身体上,显得空空荡荡。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就是李贽,字卓吾,号温陵居士。一个曾让整个大明王朝的士林为之癫狂,如今却被帝国机器以最高的效率和最低的声量,精准锁定的“异端”。

他已经七十六岁了。这个年纪,在乡间,本该是儿孙绕膝,坐在自家门前,眯着眼睛晒太阳,安详地等待生命油灯耗尽的时刻。然而,在此刻,等待他的,却是京城冰冷的监狱和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审判。

负责押解的锦衣卫官校,是个沉默寡言的武官。他的职责是确保这个“要犯”活着抵达北京。连日来,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个传说中的“狂人”。他从塘报和同僚的口中,拼凑出一个青面獠牙、言语癫狂的怪物形象。可见到的,只是一个异常平静的老者。

他不吵不闹,饮食如常,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那沉静的姿态,仿佛他不是一个阶下囚,而是一个正在入定的高僧,仿佛这趟通往死亡的旅途,不过是一次平常的云游。

这天,船过德州,李贽忽然睁开眼睛,望向侍立一旁的押解官。他的眼神浑浊,却有一丝洞穿人心的清亮。

“天气寒冷,可否沽些酒来?”

声音沙哑,语调平缓,像是在和一位老友商量。押解官愣住了。在他的职业生涯里,见过无数亡命之徒,有在船上便涕泗横流、精神崩溃的,有抓住一切机会大放厥词、咒骂朝廷的,却从未见过一个阶下囚,以如此理所当然的语气,向看押他的国家暴力机器的代表,索要一杯暖身的酒。这平静之下,隐藏着一种惊人的力量,一种彻底将自身处境,囚笼、锁链、乃至迫在眉睫的死亡,都视为无物的力量。

他没有回答,那张被风霜雕刻的脸上看不出情绪。他只是默默地转身,走出船舱,吩咐手下,从岸上沽来一壶酒,用热水烫了,送到老人面前。

李贽用那双戴着沉重镣铐的手,有些笨拙地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他干涸的喉咙,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微弱的红晕。他看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单调景物,眼神悠远,似乎穿透了这艘船、这条河,回到了数十年前的某个起点。

那里,一个同样对周遭世界感到困惑的年轻官员,正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准备向整个时代,发起一场注定惨烈的战争。

一:裂痕 · 朱门与枯骨

船舱的寂静,被一道来自岸上的呼喊声打破。是驿站的差役在用一种单调的官腔,通报着前方的水情。这声音,是体制的声音,是秩序的声音,精准、刻板、不容置疑。李贽闭着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这声音让他想起了自己一生都在与之对抗的东西——那些被奉为圭臬、不容辩驳的“定论”。

逮捕他的那一天,同样是在一个被晨钟暮鼓定义着时间与秩序的地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麻城的芝佛院,是他客居多年的安身之所。那本是一个寻常的清晨,他或许正在与弟子们谈论着“百姓日用即道”的真谛,忽然,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如一群凶猛的鹰隼,从天而降,冲破了寺院山门的宁静。为首的官员面无表情地展开一卷黄绫,用同样不带感情的语调,宣读着那些刺耳的罪名:“敢倡乱道,惑世诬民……”

“乱道”,“诬民”。这是帝国为他精心挑选的标签,试图将他的一切思想、著作、乃至存在本身,都压缩进这两个充满恶意的词语里。一个叙事的牢笼,在他被锁上真正的镣铐之前,就已经为他量身打造完成。

在南京刑部任上,李贽曾在一个冬夜独坐书房。他读着卷宗里记载的民间疾苦,窗外,秦淮河的画舫上灯火通明,歌舞声隐约传来。一边是墨迹未干的苦难,一边是醉生梦死的繁华。那种割裂感,他并不陌生。多年前的一次回乡之旅,曾让他对这种割裂,有了刻骨铭心的体验。

嘉靖三十八年(1559年),他因父亲过世,按制丁忧。服丧期满,他北上京城,谋求复职。然而京官职位难求,他滞留了一年多,靠着给富家子弟做私塾先生维持生计,才补上了国子监教官的缺。在北京,他见识了权力中枢的冠盖云集、樽俎风流,也体会了身处其中却一无所有的边缘感。

嘉靖四十二年(1563年),远在福建泉州老家的祖父又过世了。作为长房长孙,他必须回乡主持葬礼。上司和友人循例送上了赙仪,数目可观。他拿着这笔钱,做了一个精打细算却又无奈的决定:将一半在河南购置田产,作为家人日后生计的保障;另一半,则必须亲自护送回千里之外的泉州,为祖父和祖先办一场体面的葬礼。因财力与精力有限,他只能独自上路。

这是一趟漫长而孤独的旅程,他心中牵挂着留在河南的妻儿,却也不得不先去完成对祖先的礼法义务。

当他风尘仆仆地办完丧事,匆匆赶回河南,迎接他的,却不是想象中家人的欢笑与拥抱。开门的是他的妻子,面容憔悴,眼神空洞。在他离家的那几个月里,一场毁灭性的旱灾席卷了中原大地,饿殍遍野。他那两个年幼的女儿,没能撑过去。

没有号啕,没有哭喊,妻子只是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陈述了这个事实。在那一瞬间,李贽感到了天旋地转。他履行了一个儒家子孙对逝去祖先的“孝道”,却未能尽到一个父亲对鲜活生命的守护之责。

在那个瞬间,作为父亲的李贽被彻底击溃了。但作为读书人的李贽,或许在那无边的黑暗中,看到了一个八百年前瘦骨嶙峋的影子。那是杜甫,在安史之乱的烽火中,从京城奔回奉先的家,推开门,听到的却是家人悲切的号哭——“入门闻号咷,幼子饿已卒。”

八百年的时光,隔开了盛唐与晚明,却没能隔断同样的悲剧。杜甫在长安的宫阙外看到的是“朱门酒肉臭”,而李贽在北京和南京看到的,是同样的歌舞升平。当他们回到自己破败的家时,面对的,都是“路有冻死骨”这句诗最残忍的具象化,自己孩子的尸骨。

我们无法断言,这场家破人亡的悲剧,直接塑造了他后来“童心说”或“焚书”的哲学。思想的演变是条复杂而幽深的河流。但毫无疑问,这场悲剧,为他所有未来的思考与批判,都淬上了一层冰冷而坚硬的底色。它让他比任何同时代的学者,都更早、也更痛苦地明白,当宏大的“道理”无法让一个孩子吃饱饭时,这“道理”本身,就值得被一把火烧掉。

二:决裂 · 朋友与敌人

李贽一生朋友遍天下,但耿定向曾是最特殊的一个。

他们相识于隆庆年间,一见如故。耿定向是天台学派的领袖,标准的士大夫精英,但他欣赏李贽身上那股不受羁绊的“真”气。而李贽,也一度在耿定向身上看到了改革时弊、重振儒学的希望。他们彻夜长谈,鸿雁传书,探讨理学心性,臧否天下人物,引为毕生知己。那是一段思想的蜜月期,他们都以为自己找到了世界上另一个自己。

然而,当李贽的思想越来越“出格”,越来越偏离那个精英士大夫所能容忍的轨道时,裂痕出现了。

导火索是李贽辞官后的选择。他没有像其他士大夫一样购置田产,归隐田园,而是削发为僧(虽未受戒),寄居在耿定向的弟弟耿定理的庄园里。这在耿定向看来,是“逃避责任”,是“非圣人之道”,是一种不可理喻的自我放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真正的决裂,发生在耿定理死后。李贽移居麻城,开始公开讲学,名声日隆。他的学说,吸引了大量的追随者,其中甚至有不少女性。这对恪守“男女大防”的耿定向来说,是不可饶恕的堕落。

在湖北黄安的一座寺庙里,两位昔日的好友进行了最后一次,也是最惨烈的一次对话。耿定向痛心疾首,他几乎是在哀求,指责李贽“不守绳墨”,要求他立刻还俗,停止那些惊世骇俗的言论。

李贽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他看到耿定向眼中燃烧的,不是友情的关切,而是维护“道统”的焦虑。他意识到,他们的“道”已经截然不同。耿定向要维护的,是那个等级森严、压抑人性的秩序;而他要追求的,是每个人内心那个鲜活、真实、不被礼教污染的“童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在写给耿定向的最后一封公开信中,李贽的笔锋如刀,将那段曾经温热的友谊彻底割断:

“我与兄不是一路人,……道不同,不相为谋。”
——《答耿中丞》

这场私人友谊的悲剧,宣告了李贽与他所属的士大夫阶层的彻底决裂。但如果说,与耿定向的决裂,还只是“朋友圈”里的论战,是一场民间的、思想界的内部爆破;那么接下来,国家公权力这台庞大而冷酷的机器,将亲自下场,为这场争论做一个终结。

为这台国家机器按下启动按钮的,是一个名叫张问达的官员。

万历三十年初,时任礼科都给事中的张问达,向万历皇帝上了一封杀气腾腾的奏疏——《特纠李贽疏》。正是这份奏疏,将所有流传于民间的、针对李贽的非议、谣言和恐惧,提炼、升华,最终锻造成了一把指向李贽咽喉的法律利剑。

张问达与李贽素无私交,但他所代表的正统士大夫阶层,与李贽早已势同水火。这份奏疏,就是那个时代最坚定的秩序守护者,写给最彻底的秩序颠覆者的一封宣战书。其间的指控,招招致命,尤其是将李贽的学术探索,扭曲为生活作风的丑闻:

“(李贽)托名讲学,广聚生徒,……近又别出心裁,……诱引士庶妇女,混迹听讲,致男女杂处,恬不知耻,……败俗伤化,本当究治。”

在这段文字里,追求思想平等的“讲学”,变成了别有用心的“诱引”;不分性别的“生徒”,变成了伤风败俗的“男女杂处”。追求思想解放的李贽,被成功地塑造为一个道德败坏的淫棍。

这份奏疏的墨迹未干,李贽的命运,便已注定。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名为“审判”的定罪仪式。

三:舞台 · 秩序与人心

囚船抵达了通州。李贽没有被关入刑部大牢。他的朋友,时任通州分司主事的马经纶,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将他接入了自己的官署之内看管。这并非优待,而是一场无声的保护。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审讯开始了。

这与其说是一场审判,不如说是一场早已准备好的戏剧。官员们坐在堂上,面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模糊而统一。他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念诵着张问达奏疏里的那些罪名。

“罪状一:著作《藏书》、《焚书》,‘流击孔子,诋毁周程’!”

声音在堂上回响。李贽坐在地上,无悲无喜。攻击孔子,在张问达这些正统官员看来,为何是第一等的大罪?因为孔子和由他所代表的儒家经典,是整个帝国统治秩序的基石。质疑孔子,就等于质疑皇帝统治的合法性,质疑整个社会等级的合理性。这并非学术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堂上的声音还在继续:

“罪状二:评点《水浒》,蛊惑天下,败坏人心!”

听到这一条,李贽的眼皮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在麻城芝佛院的夜晚,他坐在烛火下,与那一百零八个梁山好汉神交的时刻。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是在他声名最盛的时候。一个福建建阳的书商,跋涉千里,带着一部刻印精美的《忠义水浒传》,登门拜访,恳请他为这部奇书作序、评点。

在当时,乃至在李贽自己的前半生,这都是一个荒唐的请求。《水浒传》是什么?是“诲盗之书”,是描绘杀人放火、占山为王的“闲书”,是正统士大夫绝不屑于触碰的市井读物。

但此刻的李贽,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李贽了。他开始怀疑,真正的“道”,或许恰恰不在那些冠冕堂皇的经书里,而在那些最不被看起、最富生命力的民间叙事中。

他答应了书商。

在芝佛院的书房里,他铺开了书稿。他读到的不再是“盗贼”,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他读到鲁智深,那个满身刺青、酒肉穿肠的“花和尚”。当他看到金翠莲父女被恶霸郑屠欺辱时,这个粗鄙的僧人,没有像儒生那样去讲道理,而是用最直接的方式——三拳,就打死了那个“镇关西”。

李贽读到此处,忍不住拍案叫绝。他提笔写道,鲁智深的行为,不是野蛮,而是一种发自肺腑的“真”,是一种未被后天礼教污染的“童心”。他称鲁智深为“真人”、“活佛”。

他又读到李逵,那个粗野、鲁莽,杀人如麻的“黑旋风”。但他对宋江,却有着一种近乎愚昧的、却无比纯粹的忠义,不掺杂任何功名利禄的算计。李贽想起了朝堂上那些满口忠君爱国的同僚,他们的“忠”,背后都是利益的交换。他觉得,李逵的“忠”,比他们的“忠”,要干净得多。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于是他写下了那句著名的总评:

“《水浒》所叙,叙一百八人,人有其性情,人有其气质,人有其形状,人有其声口。”
——《忠义水滸传叙》

这是一个颠覆性的论断。他不再用“善恶”的道德标尺去衡量这些人物,而是用“真假”的文学标尺去欣赏他们。他的评点本,借助当时蓬勃发展的印刷业,迅速风行天下。而“李卓吾”这个名字,也和“强盗”、“叛逆”这些危险的词语,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罪状三:男女杂处,败俗伤化!”

当这句最具煽动性的指控被念出时,庭审达到了一个关键点。这背后,是两种世界观的根本对立。张问达之所以不能容忍李贽,正是因为李贽的思想,从根本上动摇了整个帝国统治的哲学基石。

张问达所捍卫的程朱理学,其核心是“秩序”与“控制”。它设定了一个外在的、至高无上的“天理”,要求天下人“存天理,灭人欲”,即每个人都必须抑制自己内在的、个性化的欲望,去绝对服从那个外在的、统一的道德标准。对于统治阶级而言,这套哲学是完美的执政工具。它将社会塑造成一个等级森严的金字塔,君臣、父子、夫妇各安其位,不容僭越。它教化万民,让他们相信服从是最高的美德,任何质疑和反抗,都是源于应该被消灭的“私欲”。

而李贽的“童心说”,其核心则是“真实”与“解放”。他认为,真正的“道”不在外部的经典和圣人语录里,而在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未被污染的“童心”之中。“童心”就是最本真的情感和欲望。因此,他不认为“人欲”是罪恶,反而认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肯定其天然的合理性。这套哲学对统治阶级而言,无异于政治上的烈性炸药。如果每个人都以自己内在的“童心”为最高标准,那么皇帝的权威、圣人的经典、国家的法律,都将立刻失去其绝对性,而沦为可以被个人意志所审判、所否定的对象。

程朱理学为帝国提供了一张整齐划一的“规训之网”,而李贽的童心说,则递给了每个人一把剪开这张网的剪刀。

审讯草草结束,

李贽被带回马经纶的官署。几天后,最终的判决下来了。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是凌迟,不是斩首,甚至不是流放。万历皇帝的朱批是:“李贽狂诞,着令回籍发落,所著书尽行焚毁,不许刊布。”

消息传来,马经纶等人或许都松了一口气。这意味着,李贽保住了性命。

然而,当李贽听到这个判决时,他那张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彻骨的寒意。他明白了。

帝国并非真的畏惧他的思想,而是根本不屑于与他的思想进行一场严肃的对决。他们不想把他当作一个殉道者来处死,那会成就他的名声。他们只想把他定义为一个“疯子”,将他遣送回家,让他在世人的遗忘和嘲笑中,屈辱地老去、病死。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恶毒的判决。这是对他人格和思想的彻底否定。帝国要剥夺的,不仅仅是他的生命,更是他死亡的意义。

在这间由朋友保护的、暂时的安身之所里,李贽意识到,属于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他们不给他一个殉道的舞台,那他就自己创造一个。

他平静地对侍者说:“近来天气转热,可否为我寻一把剃刀,我要剃发。”

四:落幕 · “七十老翁何所求!”

侍者很快找来了剃刀。

李贽接过那柄闪着寒光的利器,屏退了左右。囚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们无法确知他在那一刻想了些什么。或许,他回顾了自己颠沛流离、毁誉参半的一生。他一生的追求,不过是一个“真”字。说真话,做真人,求真理。而如今,他将用生命来完成这最后的“求真”。

他没有丝毫犹豫。他握住剃刀,稳稳地划开了自己的喉咙。

剧烈的疼痛传来,鲜血瞬间涌出。但他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立刻死去。或许是因为年老,这一刀,竟未能致命。

当侍者再次进入房间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得魂飞魄散。老人倒在血泊中,喉咙上是一个狰狞的伤口,他还没有死,甚至意识还清醒。

消息迅速传开,他的朋友马经纶惊慌失措地赶来。他看着在死亡边缘挣扎的李贽,问出了那个代表了所有关心他、却无法理解他的人的困惑的问题:

“和尚何自苦为?”
——(袁中道《李温陵传》)

你这又是何苦呢?

这个问题,发自肺腑,充满了友人的痛心与不解。在马经纶看来,他已经尽力保全了朋友的生命与尊严,为何还要走上这条绝路?

李贽已经无法说话了。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手指,又像是用尽全力说给这个世界听的最后一句箴言:

“七十老翁何所求!”

七十六岁的老人,还能追求什么呢?

功名、富贵、长寿,这些世人所求的东西,他早已弃之如敝履。他所求的,是思想的自由,是人格的尊严,是在一个不允许“真”存在的时代里,用死亡来捍卫“真”的权利。

说完这句话,他便溘然长逝。

他的死,如此惨烈,又如此平静。他成功了。他用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从帝国手中夺回了对自己死亡的最终解释权。他将囚室变成了舞台,将自戕变成了献祭,将生命谱成了绝唱。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四百多年后,泉州,万寿路。

李贽的故居藏在一条窄巷里,其入口狭小,时常还停有自行车,若不是头顶上一块“李贽故居”的牌匾,错过几乎是肯定的。

一对年轻的旅人从故居里走了出来。他们刚在那个安静的院子里,读完了一个思想家拿性命与整个帝国冲撞的故事。

他们穿过小巷,重新汇入街市的车水马龙。刺眼的阳光,食物的香气,电动车急促的喇叭声,瞬间将他们从那个遥远的时代拉回了现实。

女孩下意识地用手遮了遮太阳,回头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对身旁的男孩说:

“你看他,折腾了一辈子,最后……好像什么都没留下来。”

男孩沉默,“给我拍张照吧”,他这样提议。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不那么宽敞的故居中,有一尊不那么高大的塑像,其左右各有一辆电瓶车和自行车“护法”,确是李贽无疑。

在泉州,庄严肃穆的巨大造像遍地都是,这里有天后妈祖,有关帝爷,有国姓爷,甚至还有莫哈默德。泉州因此得名“半城烟火半城仙”。

李贽没成为仙,当然更不是神,他来自凡间,来自我们身边。

巷口,人潮与车流,滚滚向前。

参考文献:

黄仁宇,《万历十五年》

容肇祖,《李贽评传》

卜正民 (Timothy Brook),《纵乐的困惑:明代的商业与文化》

葛兆光,《中国思想史》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