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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巨南
刘表的能力远超大家想象，不但试图朝多个方向扩张，而且临终前的安排对山阳刘氏家族来说堪称神来之笔，令山阳刘氏深得朝廷宠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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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表专题：
刘表的扩张与停止扩张
刘表统治下的荆州包括不仅幅员辽阔，人口稠密，商贾辐辏，百业兴旺，而且在汉末三国的地缘政治中极具战略价值。在汉末三国大乱世，你不去消灭敌人，敌人就会消灭你，从这个角度来看，刘表拥有荆州这块风水宝地，不去努力当第二个刘秀，却只想做一个富家翁和土财主，的确是容易被人诟病。
但是看问题不能只看表面，如果我们认真分析刘表统治荆州所面临困境便会发现刘表没有北伐中原 、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不能成为刘秀第二，非不为而不能也！
首先刘表统治荆州近二十年始终面临抵御外部入侵和平定内部叛乱的严峻挑战。
初平二年（191年），袁术派孙坚进攻刘表，刘表让江夏太守黄祖在樊城、邓县一带迎战。孙坚击败黄祖，于是围困襄阳。刘表派黄祖乘夜偷偷出城，前去调集各郡的授军，黄祖率军想要返回襄阳时，孙坚迎击，黄祖败退，逃入岘山。孙坚乘胜连夜追赶，黄祖的部曲潜伏在竹林树丛之中，用暗箭将孙坚射死。如何不是江东猛虎孙坚一时大意被黄祖的部曲暗箭射死，刘表恐怕在荆州没呆多久就得卷铺盖走人。
建安二年（197年），曹操南征荆州，原本接受刘表招安成为其部将的张绣率众投降。但因曹操纳张济的遗孀，导致张绣降而复叛，偷袭曹操。在追击失利后张绣退防穰城，再次与刘表联盟，攻打曹军。同年十一月，曹操亲征，攻下南阳湖阳、舞阴两县，生擒刘表将邓济。
建安三年（198年）三月，曹操南征张绣，包围穰城。不久，曹操闻袁绍欲趁虚袭取许都，便立即撤退。张绣率兵尾随追击，刘表也派荆州军队，切断曹军退路，企图与张绣夹击曹军，曹操出奇兵大败张、刘联军。曹军获胜后，迅速撤退。
在荆州内部，尽管刘表在本地士族的支持下平定了宗贼叛乱，但是由于庞、黄、蔡、蒯、马、习六大家族等家族的影响力主要集中在北荆州三郡，南荆州四郡只是表面臣服刘表。建安五年（200年），官渡之战爆发，刘表支持袁绍，在南荆州享有盛誉的名士桓阶说服荆州长沙太守张羡反叛刘表。
《三国志·魏书·桓阶传》记载：
（桓）阶说其太守张羡曰：“举事而不本於义，未有不败者也。故齐桓率诸侯以尊周，晋文逐叔带以纳王。今袁氏反此，而刘牧应之，取祸之道也。明府必欲立功明义，全福远祸，不宜与之同也。”曰：“则何向而可？”阶曰：“曹公虽弱，仗义而起，救朝廷之危，奉王命而讨有罪，孰敢不服？今若举四郡保三江以待其来，而为之内应，不亦可乎！”羡曰：“善。”乃举长沙及旁三郡以拒表，遣使诣太祖。太祖大悦。会绍与太祖连战，军未得南。而表急攻羡，羡病死。城陷，阶遂自匿。久之，刘表辟为从事祭酒，欲妻以妻妹蔡氏。阶自陈已结婚，拒而不受，因辞疾告退。
虽然刘表最终平定张羡之乱，但是从张羡能够“举长沙及旁三郡以拒表”以及事后刘表试图招安张羡之乱的祸魁元凶桓阶却被拒绝来看，南荆州的士族阶层并不甘心接受刘表的统治。
其次，在荆州站稳脚跟之后，刘表也曾经试图对外扩张。
初平三年（192年），董卓被杀，李傕、郭汜占据长安。同年冬季，刘表派使者入朝奉贡，汉献帝派左中郎将祝耽授其假节，督交、扬、益三州军事。
由于在刘表巩固其对荆州统治期间，扬州的江东六郡落入了孙策、孙权兄弟手中，刘表将扩张的方向集中于交州和益州。
在刘表占据荆州之时，交州牧张津与其关系不睦，张津对刘表连年用兵。然而由于交州兵微将寡，故其与刘表作战多年仍是徒劳无功。
建安八年（203年），张津被部下杀害。刘表为控制交州，便派遣属下赖恭出任交州刺史，又任命部属吴巨为苍梧太守，但是赖恭却与吴巨矛盾重重，不得不返回荆州。吴巨则于建安十年（208年）被孙权任命的交州刺史步骘诱杀，刘表对于交州的染指无疾而终。
刘表对交州虎视眈眈
除了交州，刘表对于益州同样虎视眈眈。中平五年（188年），刘焉出任益州牧，在平定益州内部叛乱和打击本地豪强势力之后，“焉意渐盛，造作乘舆车具千乘。荆州牧刘表表上焉有似子夏在西河疑圣人之论。”（《三国志·蜀书·刘二牧传》）刘表上表朝廷说刘焉有不臣之心，显然是想未来吞并益州制造舆论基础。
兴平元年（194年），刘焉病亡，其子刘璋被拥立即位。刘表乘此时机，派别驾刘阖策反刘璋的将领沈弥、娄发、甘宁，但他们都战败而入荆州。而益州方面，也任命赵韪为征东中郎将，驻军巴东郡的朐忍，以防备刘表。
刘表策反锦帆贼甘宁
对益州也伺机进犯
值得注意的是，刘表对于原本属于荆州，但是由于张绣投降落入曹操手中的南阳郡也念念不忘。
《三国志·魏书·杜袭传》记载：
建安初，太祖迎天子都许。袭逃还乡里，太祖以为西鄂长。县滨南境，寇贼纵横。时长吏皆敛民保城郭，不得农业。野荒民困，仓庾空虚。袭自知恩结於民，乃遣老弱各分散就田业，留丁强备守，吏民欢悦。会荆州出步骑万人来攻城，袭乃悉召县吏民任拒守者五十馀人，与之要誓。其亲戚在外欲自营护者，恣听遣出；皆叩头愿致死。於是身执矢石，率与戮力。吏民感恩，咸为用命。临陈斩数百级，而袭众死者三十馀人，其馀十八人尽被创，贼得入城。
刘表在曹操称霸中原时期敢于主动进攻说明其绝非贾诩所说的平世三公之才的“承平之君”。
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尽管刘表也曾经试图对外扩张，但是这种扩张战争并没有持续下去，除了荆州军队战斗力防守有余，进攻不足，根本原因还在于本地士族并不支持刘表发动统一战争，让其成为刘秀第二。
当年，荆州六大家族之所以接纳刘表为共主是由于当时的荆州正处于四分五裂的状态，仅凭他们的声望和实力难以平定叛乱，如果这种状态长期持续下去，不仅他们的政治经济利益将会受到严重损害，而且荆州容易被周边的政治势力所侵吞，相反，如果他们拥戴刘表就可以借助后者所代表的中央政府的正统性和其本人政治声望和政治手腕来统一荆州。换句话说，维护自身的利益才是他们拥戴刘表的根本原因。
理解了这一点，我们便会明白当刘表在荆州站稳脚跟后试图对外扩张，他们同样会极力反对，荆州军队战斗力如何，他们比谁都清楚，更关键的是，发动对外战争必然需要更多的人力、 物力、粮草、武器和后勤补给，士兵阵亡还要给抚恤金，这些必然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只能由于荆州士族承担。
蜀汉时期，益州士族大家纷纷反对诸葛亮和姜维北伐中原也是同样的道理，而频繁的战争也使得蜀汉国力衰落，民不聊生，为了维护自身的利益，益州士族不惜在钟会、邓艾大军兵临城下之时迫使后主刘禅投降曹魏。与益州本地士族不同在于荆州士族手握重兵，两者的影响力显然有天壤之别。
面对荆州士族坚决反对对外扩张的巨大压力下，作为政治外来户的刘表即使内心拥有北伐中原，一统天下的雄心壮志也必须向现实低头，只能将“割据荆州，勤修内政”作为统治荆州的基本方针也就不足为奇了，刘表实质上是替荆州士族承担了不思进取，从容自保的骂名。
刘表对身后的两手安排
西汉末年，王莽篡位，天下大乱，身为一介布衣的汉室宗亲刘秀在南阳郡乘势起兵，昆阳一战消灭新朝百万大军，然后凭借上谷、渔阳的精锐之师和邓禹、冯异等文臣武将，逐鹿中原，先后消灭关东、陇右、西蜀等地的割据政权，结束了自新莽末年以来长达近二十年的军阀混战与割据局面，实现了“汉室中兴”。
一百多年后，同样是一个刘氏枭雄在乱世中单枪匹马赶赴荆州，灭宗贼，平叛乱，御强敌，奇迹般统治荆州近二十年，然而当刘表试图以荆州为后方，北伐中原，一统天下之时，却发现一个冰冷的事实，那就是作为其荆州统治根基的本地士族并不同意其成为兴复汉室的宏图壮志。
或许刘表曾经在午夜梦回时感慨自己手上没有一支当年跟随光武帝南征北战， 来自上谷、渔阳的精锐之师和邓禹、冯异等名臣猛将，只能做困荆州，“从容自保”，但是现实终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如果刘表强行北伐中原，一统天下，荆州士族很可能会另令新主，在这样情况下，任何人处于刘表的位置都不可能提出比从容自保更好的统治策略。
然而，随着刘表逐步进入晚年以及汉末三国各大政治势力重新洗牌，“从容自保”的战略也面临空前压力：在北方，曹操消灭袁绍集团，威震天下；在南方，孙权在张昭、周瑜等人辅佐下，平定内部叛乱，向荆州频繁发动进攻；在荆州内部，刘备集团与蒯良、蒯越和蔡瑁等当权派明争暗斗，与诸葛亮等在野派士族相互勾结，招纳贤才，积蓄实力，试图在后刘表时代的荆州占据一席之地，各种矛盾一触即发。
说到这里，读者朋友需要思考一个问题，那就是刘表希望自己身后荆州能够归属何方呢？
对于刘表而言，在其过世之后，最理想的结局自然是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够成为荆州的新主人，然后像春秋的齐国、晋国那样世代割据荆州，他就可以成为刘氏荆州国的“太祖皇帝”享受后代子孙世世代代的祭祀。但是，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以刘表的威望、谋略、手腕，尚且只能与本地士族共治荆州，刘表身后，籍籍无名的刘琮又如何能驱使这些树大根深、 实力强大的荆州士族。
再说，刘表不可能不知道，当年自己之所以能成为荆州的新主人，是由于那时天下群雄并起，荆州内部正处于四分五裂状态之中，荆州士族需要借助刘表的威望和其所代表的中央政府的正统地位来统一荆州，换句话说，刘表是时势造就“英雄”，但是今日不同于往日，荆州已经统一，外部政治势力重新洗牌，在汉末三国摸爬滚打几十年的政治经验必然会提醒刘表在自己身后，荆州士族必然会投靠新的主人，既然荆州肯定是保不住了，刘表必然会考虑，荆州归属何方，刘表的子孙家眷可以得到妥善安置。
首先，可以肯定刘表绝对不希望荆州未来归属江东政权，初平二年（191年）， 刘表派遣黄祖抵御孙坚将其射杀后，刘表便与江东孙氏政权结下了血海深仇，孙权即位平定内部叛乱之后，将黄祖担任太守的荆州江夏郡作为对外战争的重心。
《三国志·吴书· 吴主传》记载：“（建安）八年，权西伐黄祖，破其舟军，惟城未克，而山寇复动。……十二年，西征黄祖，虏其人民而还。十三年春，权复征黄祖，祖先遣舟兵拒军，都尉吕蒙破其前锋，而凌统、董袭等尽锐攻之，遂屠其城。祖挺身亡走，骑士冯则追枭其首，虏其男女数万口。”考虑到与东吴的血海深仇以及双方多年征战的历史，如果荆州落入孙权之手，刘表的子孙家眷将死无葬身之地，这是刘表难以接受的！
其次，刘表的另一个选择把荆州交给刘备。《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裴注引《魏书》记载：“表病笃，讬国於备，顾谓曰：“我儿不才，而诸将并零落，我死之后，卿便摄荆州。”备曰：“诸子自贤，君其忧病。”或劝备宜从表言，备曰：“此人待我厚，今从其言，人必以我为薄，所不忍也。”
从这则记载来看，刘表希望自己死后，把荆州托付给刘备，让后者照顾刘表的子孙家眷，但是从当时荆州的内外环境来看，这样也不现实，刘备集团与蒯良、蒯越和蔡瑁等当权派明争暗斗是众所周知的事实，如果刘表临终前把荆州托付给刘备，荆州内部一定会爆发内战，周边政治势力一定会乘虚而入，刘表的子孙家眷可能会有性命之忧。
因此，刘表托孤刘备即使真有其事也只是为了笼络后者，就像刘备永安托孤交代诸葛亮可自取那样，并不是真得想把江山交出去一样，目的是希望刘备能在未来的荆州乱局中妥善保护刘表的子孙家眷。
既然刘表不想自己身后荆州归属东吴，托孤给刘备也不现实，那么最后默认荆州归属曹操便是最无奈也但是同时也是最现实的选择，在刘表临终之前，曹操已经消灭袁氏兄弟，平定北方，天下十三州，先后占有九州，“三分天下有其二”，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曹操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终结汉末乱局。
除此之外，荆州当权派在刘表生前就流露出强烈亲曹倾向，在刘表病逝后，他们作何选择是不言而喻的，刘表最终跳过长子刘琦，立荆州当权派拥立的次子刘琮固然是由于前者影响的结果，但是客观而言也是其为后刘表时代荆州归属和刘表子孙家眷出路等问题作出最终选择的重要标志。
建安十二年（208年），刘表病逝后，刘琮继任荆州牧，曹操率领大军，兵锋直指荆州，刘琮投降未尝不是刘表生前的遗愿。
值得注意的是，为了防范于未然，确保曹操能够善待自己的子孙和家眷，刘表生前还作出了一个重要的布局，即支持长子刘琦与刘备集团政治结盟。
接纳刘备是刘表统治荆州时期的重要事件，虽然刘表待刘备以上宾之礼，但是由于“荆州豪杰归先主者日益多，表疑其心，阴御之”（《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这说明刘备的举动在刘表的监控之下，但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对于长子刘琦与刘备集团越走越近，刘表不仅没有阻拦，反而在临终之前任命刘琦为江夏太守，为刘备集团留下一个避难所，根本原因还在于刘表为自己身后的荆州局势作了两手准备。
刘表非常清楚，在自己死后，长子刘琦和刘备一定不会投降曹操，等刘琮归顺曹操之后，他们必然会打出反曹的旗帜，曹操为了收买人心，稳定荆州，必然会厚待刘表子孙家眷。
万一曹操占领荆州之后，横征暴敛，滥杀无辜，导致民怨沸腾，荆州上下必然会感念故主刘表功绩，与刘备集团一起拥戴长子刘琦将曹军赶出荆州，长子刘琦将成为荆州的新主人。
刘表死后仍然把刘备当工具人用
建安十二年（208年），刘表病逝，之后的荆州政局演变除了刘备与孙权结盟在赤壁一战中击败曹操，三分荆州和刘琦英年早逝之外，基本上没有偏离刘表生前的预计和判断。为了收买人心，稳定荆州，曹操以汉献帝的名义不断给刘琮加官进爵。《三国志·魏书·刘表传》记载，刘琮投降之后，“太祖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
同传裴注引《魏武故事》记载：
“楚有江、汉山川之险，后服先疆，与秦争衡，荆州则其故地。刘镇南久用其民矣。身没之后，诸子鼎峙，虽终难全，犹可引日。青州刺史琮，心高志洁，智深虑广，轻荣重义，薄利厚德，蔑万里之业，忽三军之众，笃中正之体，敦令名之誉，上耀先君之遗尘，下图不朽之馀祚；鲍永之弃并州，窦融之离五郡，未足以喻也。虽封列侯一州之位，犹恨此宠未副其人；而比有笺求还州。监史虽尊，秩禄未优。今听所执，表琮为谏议大夫，参同军事。”
相对于其他汉末群雄在失败之后子孙被满门抄斩或沦为战俘，刘表的后代不仅能够保住性命，而且还享受高官厚禄，九泉之下的刘表又夫复何求呢！
本文节选自巨南的新书《三国的暗线》，该书对汉末三国的一些历史进行了重新阐释，得出了一些新观点，大司马虽不是每一条都同意，但还是颇有启发，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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