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深秋的南京,国民党元老廖仲恺的遗孀何香凝女士,把一件女式长裙仔细叠放进木匣。她在信笺上挥毫写下“枉自称男儿,甘受倭奴气”的诗句,委托侍从送到蒋介石官邸。此时《何梅协定》刚签订不久,华北主权几乎丧失殆尽,国民党内部里暗流涌动。当蒋打开送给他的木匣时,青花瓷茶杯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侍从室当天宣布推迟原定的军事会议。这条不一般的女式裙装,成为抗战前期国民党内部矛盾的重要见证。
在南京新街口不远的一处的办公楼里,徐恩曾的办公室中弥漫着雪茄的气味。这位上海南洋大学电机科毕业的浙江人,借助着表亲陈果夫、陈立夫的关系,在1928年担任着国民党中央组织部总务科科长。而总务科名下的党务调查科是中统的源头和雏形。起初只有三十多张办公桌,主要任务是监视党内派系的一举一动。
而同一时期,比徐恩曾小一岁的戴笠在南京鸡鹅巷筹建力行社特务处。这是军统的创始核心和种子,这个后来被称为“十人团”的情报机构,刚开始连自己单独办公的场所都没有。1932年,就在这两个特务机构都初具规模时,没人想到日后双方会产生激烈冲突。
1931年春天,徐恩曾的仕途发生了转折,中,共中央特科负责人顾顺章在武汉被捕。徐恩曾亲自安排押送,成功让这位掌握大量机密的重要人员转变了立场。在南京颐和路的特别看守所里,顾顺章连续三十小时的供述,让国民党情报部门得到了上海地下组织的核心情报。
蒋介石在住处听取汇报时,特地让秘书找来徐恩曾的个人资料。此后几年,中统在徐恩曾管理下快速壮大,到1935年已经发展成拥有六个科室的大型情报机构,其影响力扩展到各地党部。
1938年8月的武汉会战期间,徐恩曾遇到一个大麻烦。在日军接近汉口时,中国银行有批代号“庚字特别运输”的法币需要紧急转移。押运队长张德昌在宜昌三斗坪遇到空袭后,竟带着十四名队员丢弃了运钞车辆,寻找安全地点躲藏。
他们在事后在向上级的报告中坚持说已按计划销毁了钞票,银行方面也相信了这个说法,于是将这批钞票的票号全部被注销。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战时应急事件,为五年后的重大案件埋下隐患。此时戴笠掌握的军统刚刚完成人员调整,军统系统管辖的检查站开始有计划的监控中统系统的物资流动情况。
1943年春季的三斗坪检查站,军统人员发现中统的运输车辆出现异常行为。一辆道奇卡车比普通车辆多配了两名警卫,经过军统检查站时司机有意加快速度。
军统值班组长陈恪民马上带人拦下这辆车,看见车厢里整齐堆放着没有开封的法币箱。当开箱查验时,一捆捆崭新的钞票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戴笠在接到下属密报后,马上派人把钞票样品送到中央银行检验。金融科主任陆德康在检测报告上签字认定:这些钞票虽然是真的,但票号早在1939年被统一注销,按照法律规定应当作伪钞处理。
戴笠直接把案件定性为“中统偷运假币、扰乱抗战金融”。随后蒋介石在曾家岩住处看到戴笠送来的文件,他用红铅笔在“中统运假币”几个字下面划出深深的痕迹,侍从室当晚就发出查办指令。当所有中统押运人员被军事法庭判处死刑的消息传来后,徐恩曾匆忙赶到陈立夫的住所。
两人这场深夜谈话一直到凌晨三点,茶几上的茶水反复添了七次。第二天早上,当宪兵司令部接到暂缓执行押运人员死刑的命令时,刑场上的执行人员已经各就各位。死刑被紧急叫停的背后,是CC系与政学系通宵的权力博弈的结果。
中统的根基在国民党中央党部,其全称“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就彰显了其“嫡系正统”的地位。在假钞案爆发后,陈立夫亲自出面,动用CC系在党内的庞大的关系网向蒋介石说情、施压,最终才得以“刀下留人”,保住了徐恩曾一时的地位。这体现出中统背后盘根错节的党内势力,是反击军统的重要资本。
中统在政治斗争中最狠毒的一招,是抓住军统大量任用青年学生来大做文章,中统攻击戴笠为了扩张而不择手段,大量招收来历不明的青年,其中必然混入了“异党分子”。中统抨击军统的训练班实行军事化管理,强调艰苦奋斗,唱苏联歌曲,有“赤化”嫌疑。
这些指控直指蒋介石的“心病”。让戴笠不得不亲自出面辟谣,并反过来指责中统“思想僵化,工作不力”。这场有意识的抹黑战,让军统承受了相当大的政治压力。
国民政府对中统和军统的职权划分本就模糊,中统理论上管党务和政治,军统主管军事情报和行动。但在实际运作中,这条界限非常模糊。
1943年,中统情报人员没有通知任何部门,直接闯入翁文灏领导的经济部抓人。此事件不仅激怒了这位技术官僚部长,更让重庆高层认为中统行事鲁莽,公然挑战行政系统秩序。一直在旁监视的军统,则把此事作为中统“不守规矩、破坏政府团结”的证据,迅速呈报蒋介石。这件事成为徐恩曾失宠的重要导火索之一。
1944年冬天,军统经济检查科整理出完整证据,显示出徐恩曾家族在成都的放贷业务牵涉多家商号。这些材料通过侍从室二处主任陈布雷转交蒋介石。同时,中统内部副局长郭紫峻向蒋介石提交报告,批评徐恩曾长期疏忽局内事务。
1945年1月24日,国民党中央党部举行工作会议,蒋介石当场宣布解除徐恩曾全部职务。被免职后的徐恩曾移居上海霞飞路,开始经营中国机械农垦公司。
1945年初的山城重庆笼罩在雾气中。戴笠这时同时担任财政部缉私署长、战时货运局长等多个重要职务。他在军统局本部举行的特区工作会议上提出:“特务工作必须注意纪律约束。”
这时的军统组织已经扩展到全国主要城市,有编制的人员超过四万。戴笠开始整顿内部纪律,处分了几名违纪人员。同时,他加强了对沦陷区的地下工作安排,在上海、南京等地增设潜伏小组。这些小组在之后的接收工作中起到重要作用。
1946年3月,青岛机场飘着细雨。戴笠决定按原计划乘坐C-47运输机前往南京。飞机到达南京岱山上空时,飞行员请求改变航线。下午1时13分,这架编号222的专机从雷达屏幕上消失。搜救队十天后在岱山找到飞机残骸。航空委员会的调查结论指出,当时山区能见度太低导致撞山。戴笠的突然离世让军统局陷入群龙无首的状况,这个庞大的特务组织被迫改组成为保密局。
徐恩曾移居台湾后,在台北丽水街过着安静的生活。他偶尔参加商会活动,但已经远离政治中心。1950年代初期,他开始整理回忆录,其中对情报工作提出一些建议。同一时期,保密局系统在台北进行改组,成立新的机构。徐恩曾的晚年生活比较平静,他于1985年在台北去世。
中统和军统的缠斗,是国民党政权内部生态的一个缩影。这种无休止的内耗,不仅摧毁了组织间的信任,也极大地削弱了双方整体战斗力和行政效率。最终,这两个曾令人闻风丧胆的情报机关,连同它们效忠的政权,一同湮没在历史洪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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