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提起《金粉世家》,不少人都能想起冷清秋抱着百合花走在胡同里的样子,也记得金燕西从繁华到落魄的落差。
可很少有人细想,写出这样细腻故事的作者,一生比小说还曲折。他就是张恨水,比琼瑶早几十年就在言情文坛站稳脚跟的“真鼻祖”。
张恨水的老家在安徽安庆潜山,出生在江西广信。
按说他该是个“练家子”,毕竟祖父当过清军参将,是正三品武官;父亲张钰更厉害,人送 “小张飞”的绰号,一杆丈八蛇矛耍得虎虎生风,骑射功夫也不含糊。小时候的张恨水,确实跟着父亲练过拳脚,可没练多久,就被书架上的书“勾走了魂”。
祖父喜欢这个孙子,特意从陶渊明的“心远地自偏”里给取名“张心远”。10岁那年,他在江西黎川读书,第一次翻到《三国演义》,看着刘关张的故事入了迷;后来又读到《西厢记》,崔莺莺和张生的缠绵悱恻,让他对着书页发呆,原来日子不只是舞枪弄棒,还能有这样细腻的悲欢。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书虫”,有空就抱着古籍读,还偷偷学着写几句诗。
14岁时,张心远进了新式学堂,眼界一下子开了;17岁又考上苏州蒙藏垦殖学校,本来都计划着以后去英国留学,可命运偏要跟他开玩笑。19岁这年,祖父和父亲接连去世,家里的顶梁柱倒了,苏州的学校也突然解散,留学梦彻底“泡汤”了。
随后,他揣着仅有的一点钱,跑南昌、汉口、上海找活干,可除了会写点东西,他啥也不会,眼高手低的结果,就是兜兜转转一圈,又灰溜溜回了老家。
看着母亲愁眉不展,还有几个年幼的弟妹,张恨水心里不是滋味。他把自己关在屋里,翻到唐后主李煜的 “人生长恨水长东”,越读越觉得贴合自己的处境,事业无成,命运坎坷,干脆就改名叫“张恨水”,想着靠写作为生,撑起这个家。
母亲看着张恨水整天闷在屋里写东西,心里急得慌,想着“先成家再立业”,就托媒婆给说了门亲事。张恨水本来不乐意包办婚姻,可架不住母亲天天劝,想着“或许真能碰到个能聊到一块儿的人”,也就点了头。
结果新婚夜掀盖头的瞬间,他直接愣了,眼前的姑娘矮胖,脸上还有些雀斑,哪是什么“清秀佳人”?那个年代,拜了堂就算夫妻,哪有反悔的余地?张恨水气归气,还是给姑娘改了个体面名字:徐文淑,想着“或许慢慢能处出感情”。
可现实很骨感:徐文淑不识字,他说的诗词典故,她一句也听不懂;他熬夜写稿,她就坐在床边发呆,两人连句像样的话都说不上。夜里分房睡,白天各忙各的,这个家简直就像个“空壳子”。
没几天,张恨水就收拾行李走了,临走前在桌上留了句话:“婚姻不自由,诚杀人之道哉!”他心里憋着股劲:这辈子一定要找个能懂自己、能跟自己聊文学的 “红颜知己”。
不过张恨水心软,也没有彻底不管。后来几年,他虽在外漂泊,还是偶尔回家,按老家的规矩完成“传宗接代”的任务。徐文淑也怀过孕,可惜孩子不到一岁就夭折了。
再后来,张恨水名气大了,在北京买了大院,第一时间把母亲和徐文淑接过去,好吃好喝供着,他或许不爱这个妻子,但从没想过亏待她。
1918年,张恨水在安徽芜湖《皖江日报》当总编,写下了自己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长篇小说《紫玉成烟》。可一个人在外漂泊,夜里写累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总觉得少点什么。
1920年前后,他到了北京,一边在六七家报社当兼职记者,一边写小说,日子忙得脚不沾地,心里的孤独却没少半分。朋友知道他的心思,说:“救济院有个姑娘,身世挺可怜的,你要是愿意,不如赎出来做个伴?”
张恨水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了救济院,一眼就看到了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招娣,那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头发扎得乱糟糟,可眼睛却亮晶晶的。
一聊才知道,招娣是四川人,4、5岁就被人贩子卖到北京杨家当丫鬟,天天被打骂,饿了只能啃冷窝头。后来她实在受不了,趁夜里逃了出来,被巡警送到了救济院。张恨水看着心疼,当场掏了钱把她赎出来,带回自己的住处。
他不想再叫对方“招娣”这个带着苦的名字,翻到王勃的“秋水共长天一色,落霞与孤鹜齐飞”,干脆给姑娘改了名叫“胡秋霞”。胡秋霞聪明,张恨水从“天地人”开始教她识字,没几个月就能读简单的诗词;再后来,她能完整读完张恨水写的小说,还会跟他提意见。
张恨水听了就笑,觉得 “终于有个能懂自己的人了”。胡秋霞不仅是他的妻子,还是他的“第一读者”和“生活管家”,他写稿到半夜,她就温着粥等他;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她就提前把砚台焐热;有时候他卡壳了,她就坐在旁边说自己的经历,帮他找灵感。
有了胡秋霞的陪伴,张恨水的创作像“开了挂”。他甚至还同时写好几部长篇小说,分别给不同报社连载,每部都有不同的人物和情节,可他从没弄混过。有人问他秘诀,他笑着说:“这些故事就像我自己的孩子,你会把自家孩子认错吗?”
那时候的张恨水,成了报社争抢的“香饽饽”。他的稿费比比普通作家的高了不少,没多久就成了“作家富豪”,在北京买了个大院子,把母亲和徐文淑都接了过来。
徐文淑知道胡秋霞的存在,可没闹也没吵,安安静静住在后院;胡秋霞也懂事,每天去给徐文淑请安,两人相处得还算平和。徐文淑后来又生过两个儿子,可惜都夭折了,她就把胡秋霞的孩子当成自己的亲孩子疼, 家里从没鸡飞狗跳,外人也就没话说。
日子安稳了,可张恨水心里还有个遗憾:胡秋霞虽然识了字,能读他的小说,但要聊更深的文学、戏曲,还是差了点。他总觉得,自己还没碰到真正“灵魂契合”的人。
1931年,这个机会来了。当时张恨水已经是文坛名人,受邀出演一部抗战舞台剧,在后台认识了春明女中的学生周淑云。这姑娘才16岁,梳着两条麻花辫,一见到他就红着脸说:“张先生,我特别喜欢您写的《啼笑因缘》,看沈凤喜的遭遇时,我哭了好几回。”
张恨水看着眼前的姑娘,心里一动,周淑云读过书,能跟他聊李清照的词,还喜欢京剧;两人聊起《游园惊梦》,他拉二胡,她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调子一合,他就觉得“这就是我要找的人”。
可他心里还是难免有些忐忑:自己已经有两个老婆了,怕委屈了这个小姑娘,就如实说了家里的情况。没成想周淑云摇摇头,说:“我喜欢的是您的才华和人品,不是您的家室,就算做小,我也愿意。”
张恨水没法子,只好跟徐文淑和胡秋霞说。两人当然反对,闹了好几天,徐文淑抹着眼泪说 “家里已经够乱了”,胡秋霞也红着眼眶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张恨水既舍不得周淑云,又不想亏待两个妻子,最后咬咬牙,在北京另买了个小院,跟周淑云单独住。
他给周淑云改名叫“周南”,取自《诗经・周南》,觉得这名字配她的才情正好。周南确实懂他:他写稿时,她不打扰,就坐在旁边读古籍;他想不出情节,她就跟他聊社会新闻,想法子给他提供一些灵感。
两人还都喜欢京剧,闲暇时就搭着唱一段,张恨水拉二胡,周南唱青衣,那几年,是张恨水最惬意的日子。
可好景不长,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东北三省沦陷。张恨水看着报纸上的消息,再也没法只写风花雪月。他开始写抗战小说,各种个作品,读得让人热血沸腾。
抗战全面爆发后,张恨水把母亲、徐文淑、胡秋霞和孩子们送回安徽老家,自己去了重庆,在《新民报》当主笔。那时候重庆常遭日军轰炸,他躲在防空洞里还在写稿,说:“笔就是我的枪,日本人能炸房子,炸不掉中国人的骨气。”
1945 年,他听说常德保卫战打得惨烈,专门去采访参战的士兵,写了《虎贲万岁》,这是中国第一部写正面战场战役的小说,出版后感动了无数人。
周南后来也带着孩子去了重庆,跟张恨水一起过苦日子。她以前是娇生惯养的学生,到了重庆却学着种菜、养猪,还帮张恨水抄稿子,就算日子再难,两人也没分开过。
1948年,53岁的张恨水突然得了脑溢血,躺在床上不能动,连笔都拿不起来了。
家里没了主要收入,日子一下子紧了起来。他想着把多年的积蓄换成黄金,托了个金融界的朋友帮忙,结果那人卷款跑了。几十年的家底一夜之间没了,张恨水急得睡不着觉,身体也越来越差。
后来他又得了中风,说话都不利索,更别说写东西了。1956年,周南查出乳腺癌,张恨水到处借钱给她治病,可还是没留住,1959年,44岁的周南走了。没过多久,老家的徐文淑也病逝了,他没法回去,只能让儿子带了些钱回去替她处理后事。
那段日子,张恨水常常坐在周南的坟前,一坐就是一下午。他手里拿着自己写的悼亡诗,念得断断续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流。以前他写过那么多生离死别,可真到自己身上,才知道有多疼。
胡秋霞那时候也在北京,知道张恨水难,就常去给他送些吃的,帮着照顾孩子。她心里不是没委屈,可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男人,也恨不起来,毕竟是张恨水把她从救济院救出来,给了她一个家,让她衣食无忧。
张恨水后来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靠着微薄的津贴过日子。屋里空荡荡的,只有书架上堆着的旧书稿陪着他。他偶尔会翻起曾经的手稿,看着上面的字迹,想起当年跟胡秋霞、周南相处的日子,嘴角会露出一点笑意,可眼里很快又会蒙上一层雾。
1967年2月15日,72岁的张恨水在北京去世。他的一辈子,虽然3次结婚,有13个孩子,可从没有人说过他一句坏话,这不是因为他多完美,而是他一生从没有亏待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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