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邯郸日报)

转自:邯郸日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梅会林

早晨起来,小区绿化带里的石榴树忽然撞进眼帘,像是被秋光催着冒出来似的,满枝桠都坠着赧红的果,把细枝压得弯弯的,风一吹,叶子便簌簌作响,细碎的声响裹着香气漫过来,才算真真切切觉出,中秋要到了。这抹红晃得人眼热,思绪竟顺着枝叶的影子,飘回了旧日的乡下。

那时母亲走得早,全靠父亲一人撑着家。日子过得很紧巴,他没明没夜地劳作,指甲缝里的泥土嵌得深,搓洗多少遍都褪不去。可再难,每年中秋前,父亲总会攥着几张皱巴巴的毛票,去集市转一圈,回来时手里准拎着三两个熟透的石榴。他把石榴放在方桌上,轻声说:“你娘生前最爱石榴,这果子‘多籽多福’,吉庆。”

中秋夜的月亮最圆,父亲会把月饼、石榴摆到天台上,还端来一碗清水,说是“祭月”。我和哥哥趴在一旁,眼睛直勾勾盯着那几个石榴等待着。祭月结束后,他转身拿起石榴,坐在门槛上剥,他用指甲顺着石榴顶端的裂口掐进去,稍一用力,啪的一声脆响,石榴就顺着纹路分成几瓣,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籽,红得像揉碎的红宝石,裹着晶莹的汁水,在月光下亮闪闪的。他分给我和哥哥,我吃得急,籽汁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小小的红印子。那时候的石榴真甜啊,甜得能盖过玉米糊糊的寡淡。

后来我考上大学,离开农村。在我求学的日子里,每逢中秋,独自望着夜空中的圆月,就想起父亲的话:“到了城里,好好读书,别惦记家里。中秋要是回不来,就自己买个石榴吃,就当爹陪你过节了。”这个时候,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毕业后我留在县城工作,结婚生子。妻子娘家在邻村,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每年中秋节,我们都会带着儿子回双方老家。去岳父岳母家时,一进院门,就看见堂屋东侧的墙角那棵石榴树,枝繁叶茂,像把撑开的大伞,枝头挂满了石榴,有的红得像火,有的黄得像金,风一吹,果子就晃悠,叶子哗啦啦响,像是在拍手欢迎。岳父岳母早站在门口等了,看见我们,眼角的皱纹堆成了花:“可算来了,饭都快好了,就等你们呢!”

那时候儿子才三四岁,一到家就挣脱我的手,跌跌撞撞跑到石榴树下,仰着小脑袋看果子。他踮着脚尖,小手够着最低的枝丫,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石榴,嘴里念叨着:“爸爸,你看!石榴好大!比我的小皮球还大!”石榴树的叶子卷了点黄边,阳光透过叶缝洒下来,在他脸上映出点点光斑。他看见枝桠上一个熟透的石榴,裂了道大口子,里面的籽挤挤挨挨的,就扯着岳母的衣角问:“姥姥,姥姥,这个石榴怎么笑啦?”岳母蹲下来,摸着他的头:“这是石榴高兴呀,看见我们小宝来了,就笑开了花。”儿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手又去够那裂开的石榴。

吃饭前,岳母搬个小板凳站在石榴树下,拿出个竹篮,摘了几个熟得透的石榴。她剥石榴的手法和父亲很像,手指轻轻一掰,石榴就开了,剥好的籽放进白瓷碗里,满满一碗。她端给我儿子:“慢点吃,别噎着,甜着呢。”儿子接过碗,用小手抓着吃,籽汁沾了一脸,下巴上、鼻尖上都是,活像个小花猫。岳母又给我和妻子剥了一碗:“你们也吃,这树结的石榴甜,比集市上的好吃。”

每次走的时候,岳母都要提前摘几个石榴,用塑料袋装好,塞进我们的包里。“拿着路上吃,刚摘的,新鲜。”她说着,又往包里塞了几个。我总说够了,包都快装不下了,可她不听,非要把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链都快拉不上。车子开动时,岳父岳母站在门口挥手,儿子趴在车窗上,手里举着个石榴,对着他们喊:“姥姥姥爷,下次我们还来吃石榴!”直到车子拐了弯,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我才发现,岳母塞在包里的石榴,个个都红得发亮,像跳动的心。

只是去年冬天,天气冷得反常。腊月里下了好几场大雪,寒风像刀子似的刮,屋檐下的冰凌挂得有半尺长。过完年春天回暖,我们带着小孙子去岳母家时,看到那棵老石榴树竟没发芽,原本遒劲的枝条变得干枯僵硬,树皮裂开了缝,叶子一片都没有,光秃秃的枝干戳在院子里,显得格外冷清。好在又过了一个多月,石榴树从根部冒出了几支新枝,嫩绿色的芽尖,细细的,看着弱不禁风,却透着股韧劲。小孙子蹲在树旁,小手轻轻碰了碰芽尖,抬头问:“太姥姥,这小树啥时候能长大结石榴呀?”岳母摸着他的头:“别急,你看它多结实,跟我们小宝一样,长得快着呢。”

如今父亲已经不在了,每年中秋,我也会坐在阳台的椅子上,给小孙子剥石榴。他和我小时候一样,吃得满脸都是籽汁,小手还会抓着我的手,让我剥快点。小孙子捧着碗,问我:“爷爷,为啥中秋节要吃石榴呀?别的节怎么不吃?”我摸了摸他的头,看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因为石榴多籽呀,代表着一家人都在一起,团团圆圆。”

风又吹过阳台,带着楼下石榴树的清香。我看着小孙子吃石榴的模样,忽然明白,石榴的甜,不仅仅是籽的甜,更是家的甜。而那些密密麻麻的籽,是一年年的中秋,是一辈辈的团圆,是父亲说的“多籽多福”。

家,就像那棵石榴树。就算经历寒冬的磨难,就算枝干干枯,也能从根部生出新枝,带着希望慢慢生长。这多籽的中秋,这甜甜的家,会像石榴树的根,深深扎在土里,绵延不绝。